伊利亚把那双旧鞋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了。塑料袋在门口放了很多天,他每次出门都看到,每次都不扔。今天他蹲下来,解开袋口的结,把旧鞋倒出来。鞋底掉了半截的那只还是老样子,鞋面裂着口子,鞋带断了一根,另一根系着死结,解不开了。他拿着那只鞋,翻过来看了看鞋底。磨损得很厉害,一边高一边低,高的那边还有纹路,低的那边磨平了,磨穿了,能看到里面发黑的鞋垫。他穿这双鞋走了很多路。从家到邮局,从邮局到各家各户,从各家各户再回邮局,再从邮局回家。每天重复。鞋记得他走过的每一条路。鞋不告诉他。鞋只是磨。磨平了,磨穿了,磨到不能穿了。他把它放下了。
艾琳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只鞋。
“你要扔了?”
“不扔。留着。放回去。放回塑料袋里。塑料袋放回鞋架上。鞋架在门口。我每天出门看到它。看到它就知道我走了多少路。路是鞋走的。不是脚。脚在鞋里。鞋走了,脚才走。鞋不走了,脚也不走了。脚不会自己走。脚需要鞋。鞋破了,脚就不想走了。不想走了就累了。累了就走不动了。走不动了就不能送信了。不能送信了就不能买新鞋了。不能买新鞋了就只能穿旧鞋。旧鞋破了,脚疼。脚疼了就走得慢。走得慢了信就送不完了。送不完了就要加班。加班了就更累了。更累了就更走不动了。循环。我想打破循环。我不知道怎么打破。我买了一双新鞋。新鞋不破。新鞋不疼。新鞋走得快。走得快就能送完。送完了就不用加班。不用加班就不累。不累就能走得动。走得动就能继续送。继续送就能继续买新鞋。继续买新鞋就不用穿旧鞋。不用穿旧鞋脚就不疼。不疼就能一首走。一首走就能一首送。一首送就能一首买。循环。我喜欢循环。循环不会让我意外。意外会让我紧张。我紧张了就会出错。出错了就会更紧张。更紧张了就会出更多错。我不想出错。所以我喜欢循环。”
他把旧鞋放回塑料袋里,把袋口系好,放回鞋架上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你今天来得早。”她说。
“信少。今天的信特别少。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昨天太多了,今天补少了。也许没有人过节,没有人寄贺卡。也许有人过节,他们不寄贺卡。他们打电话。电话快。信慢。慢有慢的好。慢可以等。等信来,等信打开,等信里的字一行一行看下去。看完了,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在抽屉里。明天再拿出来看。再看一遍。再看一遍还是那些字。字不会变。字在那里。在纸上,在信封里,在抽屉里。在。打电话不一样。电话说完了就没了。声音没了。话没了。人挂了。你一个人拿着话筒,听着嘟嘟嘟。嘟嘟嘟不是话。嘟嘟嘟是没了。没了就没了。信不会没。信在。在抽屉里,在你拿出来就能看到的地方。你看了。他写了。他写了,你看到了。你看到了,他就在。在他的字里。在他问你‘你好吗’的纸里。在你折好放回信封的折痕里。在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。白色的信封,没有邮票,没有地址,只有他的名字。他打开,抽出信纸,展开。你好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放进口袋。右边口袋。
“你回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打算回吗?”
“不打算。”
“为什么不打算?”
“不知道写什么。写‘我不好’。他问我好不好。我说不好。他说为什么不好。我说你不在。他说我是谁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你不知道我是谁,你说我不好。我说你不在。我不在。你不知道我在哪里。你不知道我叫什么。你不知道我长什么样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说我不好。你不好。你不好的原因不是我。是另一个人。是你不在了的那个人。他不在。他不在,你不好。他在,你好。我不是他。我代替不了他。他走了。他走了,你不好。你不好,你写信。你写信,你问我好不好。我不好。我不是因为他不好。我是因为你不好。你不好,我不好。你好,我不好。你好不好,我都不知道。你不告诉我。你不告诉我,我就不知道。我不知道,我就不好。我说不出来。写不出来。我只会送信。送别人写的信。送别人问的‘你好吗’。送别人在乎的人。我不会写。写不了。我只能在这里。在门口,在鞋架旁边,在你面前。你在。你问我。你问我回不回信。我说不回。你说为什么不回。我说不知道写什么。你说写‘我收到了’。我收到了。我写了。我收到了。写好了。放在信封里。没有邮票。没有地址。不知道寄给谁。不寄了。放在口袋里。右边口袋。和那封信放在一起。左边是爸爸,右边是陌生人。左边是过去,右边是现在。我在中间。在我住的地方,在门口,在你面前。你在。你看到了。你看到了就够了。”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35章 伊利亚的旧鞋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