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的脸塌下去了。不是瘦,是塌。颧骨像两座山丘从薄皮肤底下顶出来,眼窝像两个被掏空的洞,下巴尖得能戳破胸口。他的头发在最后这几周里彻底白了,不是灰白,是雪白,白得发蓝,像冬天早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。他的嘴唇失了血色,和脸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嘴在哪里。
艾琳每天回来都看他的脸。她不是故意看的,是坐下来就看到了。桌子就这么大,煤气灯就这么亮,他就坐在对面。她躲不开。她也不想躲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
“你哪里不疼?”
“哪里都不疼。不疼了。疼过了。疼完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坐着。坐着就能等你回来。等你回来了就能看到你。看到你了就不疼了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手背。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,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蓝的、紫的,扭在一起,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藤蔓。那些藤蔓不会发芽了。她知道。她把手翻过来,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。他的手比她大很多,但骨节突出,她的手指绕过去松松垮垮的,像握着一把干柴。
“你明天还熬汤吗?”她问。
“熬。”
“你还能熬吗?”
“能。手能端锅。锅能上灶。灶能生火。火能烧汤。汤能煮好。煮好了你就能喝。你喝了我就不疼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骨头渣。九颗。排了两排,第一排五颗,第二排西颗。她用手指把它们归拢到一起,堆成一小堆。
“你留着这些骨头渣。”
“留着。不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不想扔。扔了就没了。没了就不记得喝过多少碗汤了。不记得了就不记得了。不记得了就不能数了。不能数了就不能算了。不能算了就不知道你熬了多少天了。不知道你熬了多少天就不知道你等了多少天了。不知道你等了多少天就不知道你老了。不知道你老了就不会心疼你。不心疼你你就白老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折了两折,边角磨毛了。他把它展开,放在桌上。纸上画着一幅画。铅笔画的,很轻,线条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涂了又擦,擦了又涂,纸都被橡皮蹭毛了。画的是一个人。不是伊芙。是一个很小的孩子,圆脸,短头发,嘴张着,好像要说什么。
“这是你。”他说,“你一岁的时候。你坐在床上,手里抓着一个布偶。你不肯看我的镜头。你看布偶。我叫你,你不理我。你只会叫‘妈’。你还不会叫‘爸’。你只会叫‘妈’。你叫了一整天。妈,妈,妈。你不知道她走了。你不知道她不会回来了。你不知道你再也见不到她了。你只知道叫。叫了,她不来。再叫,还是不来。你不叫了。你看着布偶。你安静了。”
艾琳看着那幅画。那个孩子是她。她不记得。她的手记得。手不告诉她。手只是放在桌上,在那张画的旁边,在那些骨头渣的旁边。她把手抬起来,放在画上。铅笔的线条在她的掌心里是凸起的,像一道一道很浅的疤。她摸着那些疤,摸了很多遍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画了我。”
“画了。”
“你画了伊芙。你画了我。你没有画你自己。”
“不会画。画不好。画了也不像。不像就不画了。不画了就看。看你。看你在对面,喝汤,弹骨头渣,说话。看你就够了。不用画。”
她把那幅画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左边口袋。和伊芙的照片放在一起。伊芙的照片在后面,她的画在前面。照片是妈妈,画是她自己。妈妈在她前面。谁在她后面?没有人。她后面是墙。墙后面是外面。外面是街道,是运河,是旧车站,是伊利亚。伊利亚在她后面。在她不在的时候。在她坐在亚瑟对面喝汤的时候。他在运河边。站在栏杆后面,看河,看船。船不在了。他还在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边,打开火。锅里的水是冷的。她把骨头放进去,姜放进去,叶子放进去。盖好锅盖。她站在灶台边,等着水滚。水还没滚。她站在蓝色的火苗前面,火苗在锅底一晃一晃的。她的影子在墙上,很大,很黑,没有五官。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。
“艾琳。”亚瑟在叫她。
她转过身。他坐在桌子后面,双手放在桌上。他没有看她的脸。他在看她的口袋。左边口袋。鼓鼓的,里面有两张纸。一张照片,一幅画。照片是伊芙,画是她。她在他的眼睛里。伊芙也在他的眼睛里。他们在他眼睛里叠在一起。分不清哪是伊芙,哪是她。他眨了眨眼。她们还在。还叠在一起。他不再眨了。他让她们叠着。水滚了。她关掉火,把汤舀进碗里,端过来,放在他面前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42章 亚瑟的脸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