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东云岭村,终年云雾深锁。后山有一片缓坡,村人称为“龙脊坪”。坡势如龙背微隆,面向蜿蜒溪流,背靠苍茫青山。老辈人传,此处乃“青龙吐珠”之穴,祖坟落在此地,可保子孙绵延,家宅兴旺。
村里陈老汉家的祖坟,便在龙脊坪东侧一处平阔地界。三座青石墓碑历经风雨,碑文己模糊难辨,但坟周干净,时有香火。陈老汉年过六旬,独居村尾老屋,平日种些菜蔬,偶尔帮人写信记账,换点油盐。他家祖上出过读书人,虽未大富大贵,但世代清白安稳。陈老汉无子,视祖坟如命根,每月初一十五必去清扫祭拜。
村西头的胡三彪,早年外出闯荡,一九八五年回乡,看中山里青石矿。他借了钱,办起采石场,雇了几个外地工人,用炸药开山取石。不出三年,竟真发了财。他推倒老屋,盖起村里第一栋三层楼房,外墙贴上白瓷砖,阳光下刺眼得很。
胡三彪父亲胡老栓原是矿工,肺病去世后葬在山脚乱石堆旁。胡三彪心里一首存着个疙瘩——请来的风水先生围着那坟摇头:“山脚阴湿,乱石破气,葬在此处,纵有横财也难以久守。”先生遥指龙脊坪:“若得真穴,譬如陈家那块地,背山面水,藏风聚气,子孙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胡三彪听了,心里便活络起来。
腊月里一个傍晚,胡三彪提着两瓶白酒、一条猪肉上门。陈老汉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,见他来,眼皮也没抬。
“陈叔,”胡三彪堆着笑蹲下身,“跟您商量个事。您看您一个人,年纪也大了,守着祖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我出五万块钱,您把坟迁到南坡向阳处,我给您养老,怎么样?”
五万。陈老汉搓绳的手停了停。这笔钱够他舒舒服服过完余生,还能重修老屋。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望向龙脊坪方向,沉默许久,摇了摇头。
“那是祖宗的根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我陈家三代都睡在那儿,我不能动。”
胡三彪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:“陈叔,您再想想。这年头,死人的地方不如活人的日子要紧。”
陈老汉不再答话,低头继续搓他的麻绳。
几日后,陈老汉的菜园子半夜被人踏平,刚冒头的菜苗全毁了。又过了两天,他家水缸里浮起一只死老鼠。村里开始传言,说陈老汉得罪了人,劝他“识时务”。
陈老汉去村长家,老村长抽着旱烟,半晌才叹气:“三彪现在……说话比我们管用。他那个采石场,雇了三十多号人,镇上领导都来参观过。陈老哥,要不……你再考虑考虑?”
“没什么可考虑的。”陈老汉拄着拐杖,脊背挺得笔首。
立春前夜,冷雨淅沥。陈老汉早早睡下,却被踹门声惊醒。门板轰然倒下,三西个黑影闯进来,不由分说把他拖到地上。棍棒落在背上、腿上,他听见骨头断裂的脆响。一个声音在耳边低喝:“老东西,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
陈老汉蜷在地上,嘴里尝到血的咸腥。最后一下重击落在右腿,剧痛让他几乎昏死。黑暗中,他听见胡三彪冷冷的声音:“给你三天,想清楚了来找我。”
那些人走了。陈老汉趴在冰冷的地上,雨水从破门灌进来,打湿了他的衣裳。他咬着牙,一点点往床边爬,身后拖出一道血水混着雨水的痕迹。
天快亮时,他才够到床沿,用尽全力翻身上去。腿上剧痛阵阵袭来,但他没哼一声,只是死死盯着房梁。
三天后,胡三彪没等到陈老汉。
清明那夜,无月。龙脊坪上响起铁锹挖土的闷响,汽灯的光在坟堆间晃动,像飘忽的鬼火。陈老汉拖着断腿爬到山坡下时,正看见自家祖坟被掘开。三代先人的遗骸被草席一裹,扔进竹筐,抬往山坳处的乱石坑。
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白骨被倒进深不见底的黑暗。坑底传来骨骼碰撞石壁的脆响,一声,又一声,最后归于沉寂。
陈老汉趴在坑边,指甲抠进泥土。他张着嘴,却哭不出眼泪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像破旧的风箱。
从那夜起,乱石坑里开始有声音。
先是极轻微的,像枯叶摩擦。渐渐变成指甲刮过石壁的刺响,夜深人静时,那声音顺着山风飘进村子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村里的狗一到天黑就狂吠不止,鸡不到天明绝不打鸣。有胆大的后生结伴去坑边看过,说坑底黑黢黢的,什么也看不见,但总觉得有眼睛在暗处盯着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29章 夺坟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