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八年秋天,河洼镇七里沟村的周建华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。
消息是从镇上供销社传出来的——周建华一次就提走了三辆永久牌自行车、两块上海牌手表,还给媳妇李凤霞买了件呢子大衣,鲜红的颜色,挂在自行车后座上像一团火,烧得十里八乡的人眼睛发疼。
“煤窑是真赚钱啊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建华那窑口一天能出十吨煤,一吨卖西十五,刨去工钱开支,一天净赚这个数。”
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,又缩回两根,留一根在空中晃了晃。
一百。一天一百。
在那个普通工人月薪不过七八十的年代,这个数字足以让所有人倒吸凉气。七里沟村后山那片黑黢黢的煤窑,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的穷山沟变成了聚宝盆。
周建华是外乡人,八六年才从邻县搬来。当时村里人都笑话他傻——七里沟的煤是出了名的难挖,煤层薄,瓦斯高,前些年公社组织的采煤队在这儿折了三个人,之后就再没人敢动这念头。可周建华不知从哪儿凑来十万块钱,硬是把承包合同签了三十年。
“十万啊!他哪儿来的钱?”
“听说是他舅舅在香港,汇来的外汇券。”
“香港?那不是资本主义……”
“嘘!现在不讲这个了,能赚钱就是本事。”
起初村里人等着看笑话,可周建华不知请了哪里的师傅,竟然真把煤窑开起来了。第一年就见了煤,第二年产量翻番,到了八八年秋天,他己经成了县里挂名的乡镇企业家。
只有村东头的老赵家不这么看。
赵广庆是七里沟的老户,祖上三代都住在这里。他家祖坟就在后山煤窑往上二百米的山坡上,周建华开窑那会儿,赵广庆带着两个儿子去拦过。
“不能挖!这山有灵性,挖了要出事的!”
周建华当时赔着笑脸:“赵叔,我请先生看过了,窑口离您家祖坟远着呢,影响不着。”
“不是远不远的事!”赵广庆急得跺脚,“这山底下有东西!我爷爷那辈就传下来的话,山不能动!”
周建华还是笑着,从黑色人造革包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烟塞过去:“赵叔,您放心,真要有什么问题,我负责到底。”
后来村里干部来做工作,赵广庆终究没拧过去。但他立下规矩:挖煤可以,但不能用炸药,不能放炮。周建华满口答应。
可煤窑开了不到半年,放炮声就响起来了。
赵广庆去找周建华理论,被两个外乡来的护窑工拦在门外。周建华隔着窗户喊:“赵叔,不用炸药进度太慢,我这投资得收回成本啊!您放心,我加钱补偿!”
补偿是五百块钱,用红纸包着送到赵家。赵广庆把钱扔了出去,红纸包散开,十元一张的票子被风吹得满院子跑。
从那以后,赵广庆再没说过话。村里人都说他认了,毕竟五百块不是小数目,顶他种两年地的收入。
首到八八年农历十月初一,寒衣节那天。
寒衣节要烧纸,给逝去的亲人送寒衣。七里沟的习俗是太阳落山前烧完,天一黑就不准出门——尤其不能去后山。
赵广庆的小孙子赵小龙却在那天傍晚不见了。
孩子六岁,平时最听话,从不敢一个人往后山跑。可那天帮奶奶折完纸衣纸裤后,说去院门口看鸡回窝,一去就没回来。
“小龙!小龙啊!”
赵奶奶的喊声在黄昏的村庄里回荡,嘶哑凄厉。村里人都出来帮着找,手电筒的光柱在暮色里交错。
“会不会去后山了?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不可能,孩子知道规矩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投向村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。煤窑夜班的灯光在山脚闪烁,像一只独眼。
赵广庆的脸在暮色中变得铁青。他一言不发,从门后抽出扁担就往后山走。
“广庆!天快黑了!”村长王建军拉住他。
“那是我孙子!”赵广庆甩开手,两个儿子跟了上去。
周建华这时也闻讯赶来,手里还拿着账本:“怎么了?孩子丢了?我让窑上的人都下来帮着找!”
“不用你的人!”赵广庆头也不回。
十几个人打着手电上了后山。十月的山区,天黑得早,六点多就己经伸手不见五指。手电光在山路上晃动,惊起夜栖的鸟,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瘆人。
“小龙——!”
“赵小龙——!”
呼喊声在山谷间回荡,撞出空洞的回音。
煤窑口的工棚里,几个夜班工人蹲在门口抽烟,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53章 黑窑债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