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,农历七月十三,离鬼节还差两天。
暮色跟掺了墨的糨糊似的,从锣鸣峪两边的山头上漫下来,土坯房的轮廓糊了,老槐树的影子也洇成一团。村口代销点的木板门早就闩死,柜台上那盏煤油灯芯子捻得只剩豆大一点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着货架上落灰的肥皂和水果糖。老板王二麻蜷在柜台后的地铺上,被子蒙过头,耳朵却竖得比狗还尖,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枕头边——底下压着他今天偷偷藏起来的两张毛票,怕老婆翻到。
“咚——哐——”
后半夜,露水下来了,空气又潮又冷,吸进鼻子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儿。子时的梆子声刚从山坳里散干净,那锣声就跟着来了。闷沉沉的,不像敲在铜上,倒像敲在一口浸了水的烂木头上,声音黏糊糊地往人耳朵里钻,往骨头缝里钻。
王二麻吓得一哆嗦,脑门顶着的被子往下滑了点,冰凉的潮气扑在脸上。他喉咙里咕哝:“又来了……真他娘的……这回不知道又该谁家倒霉了。”
锣鸣峪的老坟地在村后头,叫“鬼见愁”的山梁下头。坟包挤着坟包,年头久的石碑都叫风雨啃平了,只剩个石疙瘩,摸着粗剌剌的。老辈人传下来的话:坟是活人的根,动祖坟的土,要断子绝孙。这话在三年前马老六回村后,就不好使了。
马老六是村里一霸,个头壮得跟牛犊子似的,胳膊上纹着条褪了色的青龙,早年在外面码头上混,拳头硬,回来就占了村里几块好田。八二年上头说搞活经济,马老六心眼活了,盯上鬼见愁的青石——那石头硬实,县城建筑站抢着要。拦路的,就是山梁下头那一片老坟。
“几座烂土包,也他妈叫个事儿?”马老六在村委会的破屋子里拍桌子,震得搪瓷缸子跳起来,里头半缸子茶沫子泼了一桌。会计铁算盘坐在他对面,缩着脖子,手指头在油光发亮的算盘珠子上来回拨拉,噼啪响,就是不抬头看人。“六、六爷,这……这坟地它不一样啊,牵扯着十几户祖宗……”
“祖宗?”马老六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,“祖宗能给你钱?老子跟外头老板合同都摁了手印了,红彤彤的!三个月不出石头,赔掉裤子!谁拦,谁就是跟我马老六过不去!”他站起来,牛皮鞋底子“哐”一声踹在铁算盘坐的长条凳凳腿上。凳子一歪,铁算盘“哎哟”一声摔在地上,老花镜都歪了,镜腿挂在一只耳朵上。
铁算盘手忙脚乱爬起来,拍打着灰扑扑、肘子处磨得发亮的中山装,脸上挤出笑,褶子堆一块儿:“六爷,您消消气,消消气……我的意思是,迁坟,总得让外头老板多出点血不是?咱村上……也好有个交代。”
马老六眯眼盯着他,从兜里摸出包红塔山,自己叼上一根,划火柴点着了,深吸一口,然后把烟盒扔过去。铁算盘赶紧接住,没敢抽,小心攥在手心。“算你长了眼。一户五百,迁坟费。你挨家去说,让他们签字画押。三天,就三天。”
五百块。铁算盘手指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顿响,心里头估摸:够在村东头起座像样的新坟,还能剩点。村里人穷怕了,见了钱,多半眼热。果然,十几户里头,除了看坟的老陈头和寡妇马翠莲,其他人都哆哆嗦嗦在那张毛边纸上摁了红手印,印泥劣质,按上去像一滩血。
老陈头在坟地边上的窝棚里住了一辈子,听说要扒坟,抄起那根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就拦在了推土机前头。那推土机是新崭崭的,漆皮儿反着冷光。“马老六!你个遭雷劈的!这地底下埋的是锣鸣峪的根!你敢动,天老爷看着你!”老人嗓门嘶哑,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,眼睛瞪得通红,像要沁出血。
马老六歪着头看他,像看个耍把戏的猴儿,朝旁边几个跟着他混的后生摆摆手。几个人上去就夺拐杖,老陈头死抓着不放,枯瘦的手指节都白了,被一把推倒在乱石堆里。拳头和脚底落下去,闷闷的响,像捶打一袋干瘪的粮食。老陈头咳着,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,渗进下巴花白的胡茬里。马老六走过去,牛皮鞋底踩在他变了形的小腿上,碾了碾。“老东西,签不签?”
老陈头喉咙里嗬嗬作响,一口带血的唾沫,混着泥星子,啐在马老六裤腿上。“我……我签你祖宗!”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65章 断人祖坟,鬼敲家门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