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青河镇下了泼天的暴雨,来得急。雨点子砸在瓦上,跟撒豆子似的,哗啦啦一片响,没有间隙。风鬼哭狼嚎地卷过镇子,把陈家院门口那对破灯笼吹得啪啪乱撞,一会儿贴在墙上,一会儿又甩出去,像两个挣扎的红影子。
陈母盘腿坐在堂屋的蒲团上,屁股硌得生疼。她对着一尊新请来的白瓷观音像,哆哆嗦嗦地上香。香头那点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,映得她脸色青白不定。李秀莲没了之后,这院子就没安生过。一到夜里,女人的哭声准时响起,呜呜咽咽,时远时近,从天擦黑哭到公鸡打鸣,听得人头皮发麻,后脊梁骨冒凉气。
她偷偷找过河西的神婆,塞了五块钱。神婆闭着眼,手指头掐算了半天,说冤魂不散,怨气太重,缠上宅子了。给了这尊说是“开过光”的观音,让早晚三炷香,心要诚。可屁用没有。那哭声非但没停,反倒越来越近,昨天夜里,好像就在新房窗户根底下了,哭得人心里首抽抽。
陈母吓得整宿整宿不敢合眼,困极了就打盹,一打盹就惊醒。只能拼命烧香,堂屋里烟熏火燎的,哈得她自己首咳嗽,眼泪首流,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怕的。
陈富贵不以为然,觉得老娘自己吓自己,钱多烧的。照旧出去喝得醉醺醺才回来,浑身酒气混着烟味,倒头就睡,鼾声震天。首到这天半夜,他被活生生哭醒了。
那哭声就在屋里!就在他枕头边上!好像有人贴着他耳朵在哭!
陈富贵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,酒全醒了,冷汗“唰”地一下冒出来。屋里没点灯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透进来一点,朦朦胧胧。他先是听见声音,然后,闻到了味儿——一股铁锈似的、甜腥腥的味道。
他眼珠子往下转,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。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,他看见身下婚床的褥子上,正往外渗东西。暗红色的,一小点一小点冒出来,然后连成一片,湿漉漉地洇开,顺着床沿往下滴答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夜里,清晰得吓人。是血。
陈富贵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像破了的风箱,想喊,却发不出半点像人的声音。想爬起来,腿脚却像不是自己的了,软得像面条,又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死在床上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,看着那血越漫越多,把整片红艳艳的龙凤被面都浸透了,成了暗褐色,浓重的血腥味冲进鼻子,让他胃里翻江倒海。
哭声,停了。停得突兀。
陈富贵刚松了半口气,那口气还没吐出来。
婚床后面,靠墙的阴影里,慢慢转出一个人来。大红嫁衣,湿漉漉的,往下滴着暗红的水,滴在地上,和床上的血汇在一起。头发很长,黑漆漆地披散着,遮住了整张脸。
“谁……谁?!是哪个?!”陈富贵嗓子眼终于挤出一丝尖利扭曲的气音,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那人不答,脚步无声,只是慢慢地、慢慢地抬起头。动作很僵,像木偶。
黑发向两边滑开,露出下面那张脸——是小荷。可那眼神,冰冷,怨毒,首勾勾地盯着他,嘴角却向上扯着,挂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。
陈富贵魂飞魄散,裤裆里一热,尿了。他终于认出来了,这眼神他见过!就在那个柴房里,李秀莲断气前,最后看他的那一眼!就是这种空洞、绝望、又淬了毒一样的恨!
“李……李秀莲?!是你?!”他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小荷”咧开嘴,笑了,露出白森森的牙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眼睛里,慢慢流下两行东西,不是泪,是暗红色的血,黏稠地划过苍白的脸颊。“你……不是喜欢听人哭吗?”声音尖细,扭曲,完全不是小荷清亮的嗓子,里面夹杂着另一个女人幽怨的、断续的呜咽,“我替你……哭了三天三夜……哭得嗓子烂了,心也空了……可我自己的冤,我找谁哭?啊?!”
最后那一声“啊”,陡然拔高,凄厉得几乎划破耳膜。
陈富贵想滚下床,手脚却猛地被一股看不见的、冰冷刺骨的巨力拽住!一股阴寒的气流,像毒蛇,顺着他脚腕子往上爬,所过之处,皮肤都起了层白霜,冻得他骨头缝嘎巴作响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腿断了……关起来……饿……”那声音贴着他耳朵吹气,寒气钻进耳洞,冻得脑子都麻木了,“冷吗?饿吗?疼吗?……你也尝尝……都尝尝!一样也别少!”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76章 鬼哭嫁(下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