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七年秋,豫西伏牛山皱褶里的柏杨沟,刚过秋分就渗骨头缝的凉。日头一斜,山影子扑下来,村东头那根水泥电线杆先显了形——杆子裂了几道缝,露着锈钢筋,顶上挂的铁皮喇叭叫晚风吹得慢悠悠转,吱呀,吱呀,像只瞎了的眼珠子,瞅着各户屋顶的炊烟一点点散进暮色里。
每晚九点整,这喇叭准炸。
电流声先刺啦刺啦窜过去,震得喇叭铁皮嗡嗡颤,接着周建军那嗓子就砸出来了,裹着山里的寒气,滚过屋顶树梢:“柏杨沟的老少爷们——天凉了,夜里风大,注意防火防盗!外出锁好门,窗户插销别忘插!”
前两年村委定的规矩。那时候村里还有点活气,广播完了,谁家的狗跟着吠两声,东头叫西头应。后来年轻劳力一拨拨往南边跑,村里就剩些老胳膊老腿守着空院子,这广播倒成了夜里唯一的响动。老人们叫它“夜巡人”——人不用动弹,声儿到了,就算巡过一遍。
喇叭线是电工老徐拉的。电线杆底下埋着个生锈的铁皮电箱,钥匙串挂在老徐腰带上,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。老徐五十出头,背早驼了,手上茧子硬得像树皮。每月检修,他搬个木梯子爬上去,手指头敲敲喇叭壳:“老伙计,比人还经熬。”他是村里少数还能跟年轻辈说上话的,罗大爷的闺女罗小妹从深圳寄信回来,邮递员只送到村口代销点,都是老徐顺道捎到西头去。
罗大爷叫罗守业,六十八了,老伴去得早,闺女在南方。他家在村西边,三间老砖房,院里有棵歪脖子椿树,屋后柴火堆得比人高,都是他平时从坡上拾回来的枯枝子。老头倔,但不孤,早上扛锄头去点两垄红薯,傍晚就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,叼着旱烟袋看日头落山。见了谁,都要抬起烟杆晃晃:“吃啦?”
夏天村里说要修路,通山外的。罗大爷那老房子占着点边,村委补了二十三万。一九八七年的柏杨沟,这数目能吓死人——那时候壮劳力去南边厂子里,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百十块。二十三万,够起三间大瓦房,还能剩一沓压箱底。
钱是周建军送过去的。
周队长比罗大爷小十岁,西十七八,常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,腰上棕皮带勒得紧,别着个红袖章,“治安队”三个字快磨没了。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“周热心”,谁家丢只鸡、邻里拌句嘴,他都爱往前凑。那天他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包进院子,脸上堆着笑:“大爷,钱下来了,二十三万,您点点。”
罗大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些钱。二十三叠大团结,用牛皮纸带捆着,厚厚的像块砖。他手有点抖,数了三遍。周队长坐旁边板凳上,端着粗瓷碗喝白开水,眼睛在那堆钱上瞟过来瞟过去,喉结动了动。
“大爷,”他放下碗,“这么多现钱摆家里……不安全吧?我陪您去镇上信用社存了?存定期,利息还高哩。”
罗大爷摇头,把钱塞进床底下那个樟木箱,盖上盖子,又压了块青石板:“不存。放跟前踏实。我一把老骨头,天天守着,丢不了。”
周建军笑了笑,没再劝。闲扯了几句天旱,起身走了。出门时,他回头往那木床方向瞅了一眼,很短的一眼。
打那天起,周队长的“夜巡”路线就固定了——每晚必绕到罗大爷家院墙外,走两圈。有时候罗大爷还没睡,坐在门口吧嗒旱烟,见他黑影过来,喊一嗓子:“周队长,巡着呢?”
“啊,给您守着点,踏实睡!”周建军应得爽快。
罗大爷真当他是热心,心里还暖烘烘的。他没看见周队长转身时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像饿狼见了肉,绿莹莹的。
周建军家里紧巴。媳妇有痨病,常年咳,两个小子在镇上念初中,哪哪都要钱。他当这治安队长,一个月补贴三十块,够干啥?那二十三万成了块烧红的烙铁,白天黑夜烫他心口。他盘算过无数遍:罗老头就一个闺女,远在天边,这钱要是到手,媳妇能送县医院,小子能转去城里念书,自家那漏雨的土坯房也能翻成瓦房……
念头像野草,越长越疯。
十月中旬,村里庙会,镇上的草台班子来唱《铡美案》。周建军跟几个村民蹲戏台子底下,喝了半塑料壶散装白酒。酒是地瓜烧,辣喉咙,劲却冲。他脸红得像泼了猪血,眼睛浑得看不清人。戏台上包公正喊“开铡——”,他脑子里嗡一声,就剩一个念头:去拿钱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83章 索命大喇叭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