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琳走到运河边的时候,伊利亚己经在那里了。不是站着,是坐着。他坐在栏杆下面的石墩上,双腿伸首,双手插在口袋里,背靠着生锈的铁柱。他的头仰着,眼睛闭着,脸朝着天空。天空是灰的,没有太阳,没有云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灰。灰落在他的脸上,他的脸也是灰的。不是苍白,是灰。灰是累的颜色。他的嘴唇还是干的,起皮。他昨天吐了一夜,今天又走了很多路,送了很多信。他没有休息。他不会休息。他只知道走。走不动了,坐一会儿。坐一会儿,继续走。走到下班。下班了回家。回家了躺下。躺下了闭眼。闭眼了睡着。睡着了明天继续。
艾琳站在他面前,没有说话。她看着他。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,额前那缕头发来,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、灰色的、很小的鸟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他的鼻梁很高,鼻翼很窄,呼吸很轻,几乎听不到。他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笑,也没有不笑。只是平。平是休息。不笑的时候,肌肉是松的。松了就不累了。不累了就能继续笑。笑需要力气。他在攒力气。攒够了,他会笑。嘴角往右边歪一点。不好看。但真。
她在旁边坐下来。石墩很宽,够两个人坐。她坐在他旁边,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有一拳的距离。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张开。她看着河。河是绿的,浑浊的绿。水面上漂着落叶,黄色的,褐色的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也许永远是这些叶子。永远在打转。永远沉不下去。她看着那些叶子,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。也许是上游,也许是另一条河,也许是另一个城市。它们漂了很久。漂到这里,被她看到。然后继续漂。漂到下游,漂到另一条河,漂到海里。海很大。叶子很小。海不会在乎一片叶子。叶子也不会在乎海。叶子只是漂。漂是叶子活着的方式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没有睁眼。
“来了。”
“今天比昨天早。”
“今天起得早。”
“睡得好吗?”
“好。”
“梦到什么了?”
“梦到一个词。”
“什么词?”
“记得。”
他睁开眼睛。褐色的,浅的,透的,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。他看着她。她的脸在他的瞳孔里,很小,很清晰。棕色的眼睛,棕色的头发,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记得什么?”他问。
“记得今天。记得汤。记得骨头渣。记得他的手指。记得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。记得他坐在桌子对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他在等。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。他在等。我在看。我在记得。”
“他是你父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他等的人是你妈妈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记得你妈妈吗?”
“不记得。但她的照片在我的口袋里。左边口袋。靠近心脏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。黑白的,很小,边角卷曲。伊芙。长发,长裙,站在花田里,面对着镜头。她在笑。她的眼睛是棕色的,和她的一样。她的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,和她的一样。她的脸是她的脸。她是她。她是伊芙。她是她的妈妈。她把照片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她长得像你。”
“我长得像她。”
“她在笑。”
“她在对我笑。”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?”
“不知道。亚瑟也不知道。她没说过。她只是走了。走了就是走了。走了不需要理由。走了不需要道歉。走了不需要被原谅。她只是走了。他在这里。她在照片里。他在等。她在笑。他不会笑了。从她走的那一天起,就不会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会。他的脸忘了怎么笑。肌肉不记得了。神经不记得了。大脑不记得了。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但他的眼睛记得她。记得她的笑。记得她的眼睛。记得她嘴角的痣。记得她。他的眼睛不会忘。”
他把照片还给她。她把照片放回口袋里,左边,靠近心脏。她的手在口袋上停了一下,按了按。照片在。她在。她在照片里。在她的心跳旁边。在她活着的时候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你爸爸吗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河。河面上有一艘船,木头的,一个人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长竿,把竿子插进水里,撑一下,船往前走一点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也许不是同一条船,也许是。也许不是同一个人,也许是。船不会停。人不会停。竿子不会停。他们一首在撑。撑到他们要去的地方。也许永远到不了。但他们在撑。撑是他们在做的事。撑是他们活着的方式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11章 运河边的人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