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艾琳没有睡在亚瑟的床上。她睡在了桌子上。
不是亚瑟让她睡的,是她自己选的。她说,我睡这里。亚瑟看着她,没有问为什么。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毯子,灰色的,很旧,边角有磨损。他把毯子铺在桌子上,抚平褶皱,把枕头放在一头。枕头是荞麦壳的,睡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趴下去,脸贴在枕头上,荞麦壳在她脸下流动,像水,像沙,像时间。她闭上眼睛。黑暗来了。不是一下子来的,是慢慢来的。像水从脚踝涨到膝盖,从膝盖涨到腰,从腰涨到脖子。她没有挣扎。她让自己沉下去。沉到黑暗里。沉到没有记忆的地方。沉到没有名字的地方。沉到没有亚瑟、没有伊芙、没有伊利亚的地方。
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很轻,很远,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。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一个词。她没听清。她想听清。她往上浮。水从脖子退到腰,从腰退到膝盖,从膝盖退到脚踝。她听到了。那个词是——“记得。”
记得。记得什么?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她要记得。她的身体在说,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记得什么。身体只是说,记得。记得今天。记得汤。记得骨头渣。记得他的手指。记得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。记得他坐在桌子对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记得他在等。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人。他在等。她在看。她在记得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
窗外是黑的。没有星星,没有月亮,没有灯。只有黑。黑不是颜色,是没有颜色。她躺在那里,看着没有颜色的外面。玻璃上有她的影子,很淡,像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没有画图案。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影子。影子不动。她动,影子才动。她不动,影子也不动。影子在等她。等她决定做什么。她不知道做什么。她只是醒了。醒了就躺着。躺着看影子。影子也在看她。影子不会说话。影子只是跟着她。她动,影子动。她不动,影子也不动。影子是她的。她不是影子的。
她坐起来。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,落在腿上。荞麦壳的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把毯子叠好,放在椅子背上。她把枕头放回柜子里。柜子开着。亚瑟昨晚拿了毯子和枕头之后,没有关柜门。柜门敞着,像一个张开的嘴,在黑暗中沉默。她看着柜子里面。叠好的衣服,一床被子,一本黑色封皮的书。书。那本有画的书。她伸出手,把书拿出来。
书是重的。不是重量,是“内容”。里面有很多字,很多画,很多记忆。她不记得这些记忆。但她知道它们存在。在纸上,在墨水里,在亚瑟的过去里。她翻开第一页。第一页只有一行字。手写的,蓝色的墨水,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
“伊芙,我在等你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第二页是一幅画。铅笔画的,很细,很密。画的是一只手。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和亚瑟的手一样。但不是亚瑟的手。是女人的手。伊芙的手。她不知道她怎么知道。她只是知道。她的身体知道。身体在说,这是妈妈的手。她的手指和她的一样长。她的骨节和她的一样突出。她的指甲和她的一样整齐。她的手是她的妈妈的手。她没有见过。但她知道。她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。她伸出手,把自己的手放在画旁边。比了比。不像。她的手比画里的手小,手指比画里的手指短,骨节比画里的骨节不明显。她的手是她的手。不是伊芙的手。但她是从伊芙的手里长出来的。她曾经在伊芙的手里。很小,很软,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。伊芙握着她。她不知道。她不记得。但伊芙握过。她握过。
她翻到第三页。第三页是一幅画。画的是一片花田。山坡,不高,但能看到很远。能看到山,能看到河,能看到云。云很低,低到像在头顶。你伸手,好像能摸到。摸不到。云是远的。你看它近,其实远。画里有一个人。很小,很小,站在花田里,长发,长裙,回过头来笑。脸看不清,太远了。但她的姿势是清楚的。一只手挡住阳光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裙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小腿。她在笑。她不知道有人在画她。她只是在那里。在那一刻。在那一秒。然后那一秒过去了。她走了。画还在。
她翻了很多页。有些是字,有些是画。字写的是日期,地点,天气。某年某月某日,晴,伊芙在花田里站了一个下午。某年某月某日,阴,伊芙在河边洗衣服,她把水溅到我脸上。某年某月某日,雨,伊芙没有来。我等了一天。她没来。第二天她来了。她说,昨天有事。我说,没事。她说,你等了多久。我说,不久。她说,你骗人。我说,没骗。她说,你每次都说不久。我说,不久就是不久。不久不是时间。不久是我觉得值得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10章 旧照片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