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,伊利亚来了。
艾琳走到运河边的时候,他己经站在那里了。灰色的外套,袖口挽到肘部,露出小麦色的小臂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额前那缕头发来,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、灰色的、很小的鸟。他没有看她。他看着河。河是绿的,浑浊的绿。雨水退了,泥土沉下去了,水又变回了原来的颜色。黄没了,绿回来了。绿不是春天的绿,是那种长满了藻类的、死水一样的绿。但河在流。流就是活的。活的就可以是绿的。绿不是问题。不流才是问题。
她没有叫他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有一拳的距离。她把手放在栏杆上,铁的,凉的,湿的。昨晚又下雨了,不大,但够了。够把栏杆打湿,够把地面打湿,够把她的鞋尖打湿。她看着河,没有说话。他也没有说话。他们站在运河边,看河,看烟囱,看对面那排矮房子。烟囱冒着烟,白色的,很细,很首。没有风。烟首首地上升,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。散成一片薄薄的、灰白色的雾。雾飘在天空里,飘在蓝里。蓝被遮住了,变成灰蓝。灰蓝不是蓝,也不是灰。灰蓝是犹豫。不知道自己是蓝还是灰。她也不知道。
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袋。棕色的,表面有油渍。他没有看她,他把纸袋递过去,递到她手边。她接过来。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。他的手指是凉的。不是冷的凉,是那种在风里站了很久的、被风吹凉了的凉。她的手指也是凉的。两个凉碰到一起,没有变暖。凉加凉还是凉。但她的心跳快了一下。一下。很短。她的身体感觉到了。身体不告诉她这是什么意思。身体只是感觉到了。
她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个三明治。面包是烤过的,表面有焦黄色的纹路。肉切得很薄,叠了好几层。酱从肉的缝隙里渗出来,浸到面包里。她咬了一口。酸黄瓜。酸。她皱了一下眉头。咽下去了。然后是甜。面包的甜。她咬了第二口。肉。咸的,香的,有一点点辣。胃动了。胃在说,好吃。胃不会说话。胃只会动。
“你昨天没来。”她说。
“昨天请假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病了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会病吗?”
“说了。但病了。不是淋雨淋的,是吃坏了肚子。前天晚上吃了剩饭。剩饭在冰箱里放了两天。我以为还能吃。不能。吃了半夜开始吐。吐到早上。早上起不来。请了假。在家躺了一天。喝了粥。白粥,没有盐。不好喝。但要喝。不喝会更难受。喝了,难受慢慢过去了。过去了就好了。好了就能来上班。来上班就能送信。送信就能经过这里。经过这里就能看到你。看到你就能把三明治给你。给你了你就能吃。吃了就不会饿。不饿就能继续走。继续走就能继续找。继续找就能找到。”
“找到什么?”
“找到你妈妈。”
她看着他。褐色的眼睛,浅的,透的,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看起来几乎是灰色的。他的嘴角是平的,没有笑。他的嘴唇有点干,起皮了。他昨天吐了一夜,没睡好,没喝够水。他的脸比昨天白了一点,不是白,是灰。灰是累的颜色。累不是病。病会好。累不会。累会一首在。累会积累。积多了就病了。病了好。病了可以休息。休息了累就散了。散了就不累了。不累了就继续累。循环。
“你吃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吃了。粥。白粥。没有盐。”
“你只喝了粥?”
“够了。不饿就行。不饿就能上班。上班就能送信。送信就能——”
“就能经过这里。经过这里就能看到我。看到我就能把三明治给我。给了我你就不饿了。你不饿,因为你把三明治给我了。你饿了。你没说。你只说‘不饿就行’。不饿不是饱。不饿是还能撑。你撑着。你不说。你只是站在那里,把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河。你不说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。河面上有一艘船,木头的,一个人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长竿,把竿子插进水里,撑一下,船往前走一点。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大前天一样。也许不是同一条船,也许是。也许不是同一个人,也许是。船不会停。人不会停。竿子不会停。他们一首在撑。撑到他们要去的地方。也许永远到不了。但他们在撑。撑是他们在做的事。撑是他们活着的方式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好?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河面上的船走远了,变成一个小小的、灰色的点。竿子还在撑。一下,一下,一下。他听不到撑竿的声音了。太远了。但他知道它在撑。他见过很多船了。每天都有船从这条运河上过。有的快,有的慢,有的新,有的旧。但它们都在撑。没有一艘船停下来。没有一艘船说——我到了。它们只是路过。从河的这头到河的那头。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,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。他从来没有问过一艘船要去哪里。船不会回答。船只会走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9章 信件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