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连着下了三天。不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筛沙子一样的雨了，是真正的、从天上往下倒的、砸在地上会溅起水花的雨。街道变成了河，水从高处往低处流，流进下水道，下水道满了，水漫出来，漫到路面上，漫到人行道上，漫到门槛上。有人在门口堆了沙袋，水进不去，在沙袋外面打转，转了几圈，走了，去找另一个能进去的地方。有人在门口什么都没堆，水进去了，漫过门槛，漫过地板，漫过桌脚。他们不在乎。水会退。退了擦一擦就行了。擦不干净也没关系。湿就湿了。干也会干。
艾琳三天没有出门。不是不想出，是亚瑟不让。他说，雨太大了，你会淋病。她说，淋不病。他说，你会。她没争。她坐在窗前，看着外面的雨。雨很大，大到看不清对面的楼房，只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、不断流动的、像瀑布一样的水。水从天上下来，从屋顶上下来，从窗玻璃上下来。所有的水都在往下走。没有一滴往上。水知道方向。水不犹豫。她不知道方向。她犹豫。她不知道她应该在这里，在房间里，在窗前，在亚瑟旁边。还是应该在外面，在雨里，在湿了的鞋里，在伊利亚旁边。她不知道。她犹豫。水不犹豫。
亚瑟每天熬汤。一样的汤，一样的骨头，一样的姜，一样的绿叶。她每天喝一碗。喝完，把碗底的骨头渣弹到地上。骨头渣落在地上，发出细微的、干燥的声响。地上有很多骨头渣了。她弹了三天的骨头渣，三天前的骨头渣还在。没有人扫。亚瑟不扫。他让她弹。他让她在地上留下痕迹。痕迹不会消失。它们在那里。在桌脚旁边，在椅子下面，在黑暗里。她看不到它们。但她知道它们在。她知道她喝过多少碗汤。她知道她弹过多少颗骨头渣。她知道她在这里待了多久。三天。她三天没有出去了。三天没有见到伊利亚。三天没有站在运河边看船。三天没有走在雨里。三天。
第西天，雨停了。
不是慢慢停的，是突然停的。像有人关了一个开关。水不下了。云不灰了。天不暗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，一道一道的，像金色的柱子，从天上杵到地上。杵到屋顶上，杵到树上，杵到湿了的街道上。街道在发光。不是真的发光，是水在反光。水把阳光反射到她的眼睛里，她的眼睛被刺了一下，眯了起来。她适应了。她看着那些金色的柱子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它们有多粗。不知道它们有多高。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倒。它们不会倒。它们只是光。光没有重量。光不会倒。
她转身。亚瑟坐在桌子后面，双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交叉。他的面前没有碗。碗在灶台上。汤还没有熬。他在等她说话。她说了。
“我要出去。”
亚瑟看着她。浅蓝色的眼睛，很淡，很静。
“今天雨停了。”
“停了。”
“你会回来吗？”
“会。”
她穿上外套。外套干了，挂在椅背上挂了三天，水蒸发了，只留下一股潮湿的、淡淡的、像雨一样的气味。她把外套扣好，走到门前，握住把手。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她的骨头里。她转动把手，拉开门。走廊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白色的，石灰面，很干净。走廊的尽头有光，金色的，暖的。她走进光里。
外面是湿的。街道是湿的，墙壁是湿的，树是湿的。树叶上挂着水珠，风一吹，水珠落下来，落在她的头发上，落在她的肩膀上，落在她的手背上。她的手背上有那道疤痕。水珠落在疤痕上，疤痕变湿了，变软了，变得不那么白了。她看着那道疤痕，看了很久。她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。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她开始走。脚在带她走。走过一条街，又一条街。左转，右转，首走。她看到了那棵大树。树冠遮住了半边街道。树下是湿的。雨停了，但树叶还在滴水。水从叶尖滑下来，落在地上，一滴一滴的，像钟摆。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水落在她的头发上。她没有躲。她让水落。水是凉的。她的头皮感觉到了凉。头皮会记住。不是记住，是“知道”。知道今天她在一棵大树下站了一会儿。知道水滴在她的头上。知道她没有躲。她的头皮会记得。她不记得。头皮记得。
她走到了运河。河是黄的。不是浑浊的绿，是黄。雨水把岸边的泥土冲进了河里，水变成了土的颜色。土是黄的。河是黄的。天是蓝的。蓝和黄之间没有过渡。蓝是蓝，黄是黄。它们不混。它们在各自的地方。她在它们之间。在蓝和黄之间。在河和天之间。在等和去之间。她靠在栏杆上，铁的，凉的，湿的。栏杆上也有水，她的手放上去，水沾在她的掌心里，凉的。她没有擦。她让水在掌心里。水会干。干了她的手就干了。干了就好了。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8章 信的重量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