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书，伊利亚没有放回柜子里。他搁在了桌上，床头对面，挨着窗户。阳光照在封面上，蓝色褪得发白，连原本印着什么字都看不清了。他没翻开过。他只是知道那本书在那里。每天早晨醒来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它。他不看，但他知道它在。在就够了。
艾琳来的时候，他正坐在床沿上，盯着封面发呆。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忘了上色的石膏像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肩膀上，灰外套的纤维被照亮了，一根一根的，像秋天收割后留在田里的麦茬。
“你看了吗？”她站在门口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敢。”
“你昨天不是看了第一页吗？”
“看了。第一页。只看了第一页。看到‘爸爸爱你’就不敢往下翻了。怕看到后面。怕看到他是怎么走的。怕看到他是怎么病的。怕看到他是怎么咳血的。怕看到他是怎么把手帕藏起来的。怕看到他是怎么骗我的。他说没事，他说会好的。没有好。他死了。他骗了我。他不是故意的。他怕我害怕。他怕了。他骗了。他死了。书还在。字还在。他骗我的话不在书里，在他的嘴里。他说了，我听到了，我记住了。”
她走进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床板很窄，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，他的肩胛骨硌着她的上臂。她没有挪开。他也没有。她拿起书，翻到第一页。纸上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：“伊利亚，爸爸爱你。”墨水的颜色不均匀，有些笔画深，有些笔画浅，写到最后一个“你”字的时候，墨迹明显洇开了一小片。也许是手抖了，也许是笔尖停在那里太久。她没有问。她翻到第二页，空白。第三页，印刷的字，她看不懂。那些字母扭来扭去，像一串被踩扁的铁丝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语言。也许是俄语，也许是乌克兰语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她只知道这不是英文，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。但她知道这些字曾经被米哈伊尔读过。他坐在这张桌子前，翻开这一页，一行一行地看下去。他看完了。他合上了。他再也没有打开过。她翻到第西页，还是印刷的字。第五页，空白。第六页，印刷的字。她一页一页地翻，有些有字，有些空白，空白的更多。纸很薄，翻起来沙沙响，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。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，每一页都像一声叹息。
她翻到了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面也写着字。还是蓝墨水，还是褪色了，但每个字都能认清。字迹比第一页更潦草，笔画更轻，像是握笔的手己经没有多少力气了。有些字母歪向一边，有些字母挤在一起，行与行之间的距离也不均匀。最后一行几乎贴在了纸张的边缘，仿佛再写一个字就会从纸上掉下去。
“伊利亚，爸爸走了。不是想走，是不得不走。你不要哭。哭了爸爸会心疼。你要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好好走路。不要怕。爸爸在天上看着你。你走路的时候，爸爸在天上走。你吃饭的时候，爸爸在天上吃。你睡觉的时候，爸爸在天上睡。你在，爸爸就在。你不要找爸爸。爸爸没有走。爸爸在你心里。在你心里爱你。永远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“永远”两个字上。纸是凉的，但那两个字的位置微微鼓起，像是有人在写字的时候用力太大，笔尖把纸背压出了凹痕。她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纸背上果然有两道浅浅的沟痕，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那是米哈伊尔的手留下的。他的手很用力。他怕这些字不够清楚，怕伊利亚看不清，怕伊利亚不知道他爱他。他用力了。他用力写了。他写完了。他合上了。他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伊利亚从她手里抽走了书，抱进怀里。他的手指紧紧压着封面，指节发白。眼眶红了，但没有眼泪掉下来。他早就哭不出来了。眼泪在过去的某一年流干了。也许是十岁那年，爸爸下葬的时候。也许是十一岁，第一次梦见爸爸醒来发现枕头湿了的时候。也许是十五岁，妈妈说要再婚的时候。他记不清了。眼泪流完了，眼眶就只剩下红色。眼球上的血丝像一张细密的网，网住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。红不是哭。红是哭过了。哭过了就不会再哭了。不会哭了，但还会疼。疼不流眼泪。疼只是红。
他低下头，把脸埋进书页里。书是凉的，他的脸是热的。凉和热碰到一起，没有声音。他的鼻尖抵着封面，能闻到纸和霉和旧时光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是爸爸的气味。不是真的气味，是他以为的。他以为爸爸的气味就是这样的。旧的，黄的，凉的，像冬天的阳光。他抱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上移到了地上，从地上移到了墙上。他没有松手。她也没有催他。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17章 米哈伊尔的书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