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伊利亚把那本书留在了桌上。他没有放回柜子里，也没有压在旧衣服下面。就搁在桌上，封面朝上，阳光照在褪色的蓝上。他站起来，穿上外套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书还在桌上。他没有回去拿。他走了。
艾琳跟在后面。他们走过了很多条街。他没有说要去哪里，她也没有问。他的脚步比平时快，她需要加快速度才能跟上。他的肩膀在她前面，灰色的外套，袖口挽到肘部。他的后颈在阳光下是小麦色的，有一层薄薄的汗珠。她看着那些汗珠反光，脚步没有慢下来。
他们走到了旧车站。铁门开着，铁链拖在地上，像一条死去的蛇。他推开门，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声。里面还是老样子——拱形的铁屋顶，生了锈，阳光从破洞里漏进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块亮斑。灰尘在光柱里飘，慢慢地，像在水里。他走上站台。水泥地面裂了缝，野草从缝里钻出来，高的矮的，绿的黄的。他没有在看那些草。他在看铁轨。
铁轨生了锈，红褐色的，在阳光下反光。两条平行的线延伸到远处，越来越窄，最后变成一个点。野草挡住了剩下的部分，风一吹，草弯下去，铁轨又露出一截，再一吹，又被遮住。他站在站台边缘，没有再往前走。
“小时候，他背着我走铁轨。”他说，“从那边那个信号灯走到这边这个站台。很远。他不放我下来。我说，爸爸，我自己走。他说，你还小，会摔。我说，不会。他把我放下来了。我踩在铁轨上，两只脚踩同一条，张开手臂，一步一步走。他在旁边走，看着我。我没有摔。走到了站台。他蹲下来，拍拍我的头。他说，你长大了。那年我五岁。他说的好像我己经长成了大人。五岁不是大人。但他觉得是。他觉得我能自己走了。他觉得他不会一首在我旁边了。他知道了。他早就知道了。他会死。他会离开。他不能背着我走一辈子。他要让我学会自己走。我学会了。他看了。他放心了。他死了。”
他看着铁轨。铁轨不动。风在动，草在动，光在动。铁轨不动。它在那里，在野草下面，在石子上面，在时间里。它不走了。火车不来了，它就不走了。它只是在那里。等人来。等一个五岁的孩子踩在上面，张开手臂，一步一步走。等一个父亲在旁边看着。他不来了。父亲不来了。孩子长大了。他来了。他一个人。他站在站台边缘。他没有踩上去。他不需要踩了。他会走了。他走了很多年了。不用铁轨也能走。
艾琳站在他旁边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看着铁轨。生了锈，红褐色的。阳光照在上面，锈的颜色变深了，像干了的血。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走过铁轨。也许走过。也许没有。她的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
“你爸爸背着你走铁轨。他不让你下来。他怕你摔。他把你放下来了。你走了。你没摔。他看到了。他放心了。他死了。你长大了。你走了很多路。你没摔。他看不到。但他知道。他知道你不会摔。他知道了。够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褐色的眼睛，浅的，透的，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金色的。他的眼睛里有她的脸。棕色的眼睛，棕色的头发，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。她在他的眼睛里。在他的瞳孔里。在他的记忆里。
“艾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妈背过你吗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你的身体记得。”
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放在栏杆上，铁的，凉的，锈的。她的手背上有那道疤痕，很老的，白色的，像一条被时间磨平了的河流。她不记得它是怎么来的。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
他们站了很久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。影子从长变短，从短变长。她的影子在地上，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。她看着那个叠在一起的影子，看了很久。影子不动。她动，影子才动。她不动，影子也不动。影子在等。等她决定去哪里。她不知道去哪里。她只知道她不想走。她想站在这里。在旧车站，在站台边，在他旁边。站着。不做任何事。只是站着。看铁轨，看野草，看那些在光里飘的灰尘。看一天过去。看他在旁边。看她在他旁边。看他们站着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恨他吗？恨他死了。”
“不恨。他不想死。他不想咳血。他不想把手帕藏起来。他不想让我害怕。他不想死。他死了。不是他的错。是病的错。病不是人。不能恨病。恨了也没用。病不会因为有人恨就不来了。病会来。来了就有人死。死了就走了。走了就留下。留下的人等。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。不是等，是记。记得他。记得他活着的时候。记得他笑的时候。记得他叫我的名字的时候。记得他的手放在我的头上的时候。记得。记得就够了。”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18章 旧车站的铁轨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