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那间小房间的时候,汤己经凉了。
亚瑟坐在桌子后面,手交叉着,碗搁在对面。碗里的汤不冒热气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是油脂凝固后形成的那种膜,淡黄色,皱皱的,像一块被揉过的纸。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响了一声。她把碗端起来,碗底是凉的,手指碰到的地方没有温度。她喝了第一口。不烫了,也不凉。温的。温吞吞的,像一个人说了很多遍的话,说到最后己经没有什么力气了,但还在说。咸味还在,姜的辣味还在,骨头的味道还在。所有味道都在,只是不热了。不热就不香了。不香就只是咸水、辣水、骨头水。但她喝了。喝完了。碗底照例有一颗骨头渣。她用指头捏起来,放在桌上。第三颗。三颗骨头渣并排躺着,灰白色的,很小。她看着它们,看了几秒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汤凉了。”
“你回来晚了。”
“你在等我。汤也在等。汤等不了太久。凉了就不等了。你还在等。你等得了太久。你等了很多年了。你还会等下去。汤不等了。汤凉了就不等了。汤没有耐心。汤是汤。你是你。你有耐心。你有耐心是因为你等了太久了。太久了,耐心就不是耐心了。是习惯。你习惯了等。不等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不等了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是等的人。你不等,你就不是你了。你不想不是你自己。所以你等。你一首等。”
亚瑟没有回答。他把双手从桌上拿开,放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那双手画过画,熬过汤,等过一个人。现在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什么都不做。只是放着。放在那里。在桌子下面,在煤气灯照不到的地方,在黑暗里。她不看也知道。她的身体知道。她的身体知道他的手在哪里。不看到也知道。她的身体记得他手的温度,记得他手指的形状,记得他握她的手的力度。她的身体记得。身体不告诉她。身体只是记得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,看了一眼。伊芙在笑。她把照片放在桌上,推到亚瑟面前。
“你看看她。”
亚瑟低头看着照片。浅蓝色的眼睛在煤气灯下很淡,淡到像没有颜色。他看了很久。久到煤气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“她老了。”他说。
“照片不会老。照片是拍的时候的样子。她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是年轻的。她不会老。老的是你。你老了。你在等她。她不在。你老了。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你老了。她不知道你的头发白了。她不知道你的手上有老年斑。她不知道你的背驼了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你在等她。她知道你在等她。她知道。她知道你会在那里,在桌子后面,在煤气灯下,在汤的热气里。她知道。她知道了。够了。”
亚瑟把照片推回来。她没有接。他看着她的脸。棕色的眼睛,棕色的头发,嘴角的痣。那是她的脸,也是伊芙的脸。他在看伊芙。他在看她的脸。他在伊芙不在的地方看到了伊芙。在他的女儿的脸上。在他的对面。在煤气灯下。
“你像她。”
“我像她。我是她的女儿。我像她是应该的。你不像她。你是她的丈夫。你不像她。你爱她。你爱她,你不像她。爱不是像。爱是等。你等了她很久了。你还会等下去。等到她回来。等到她走进这扇门,坐在我坐的这把椅子上,端起碗,喝你熬的汤。她会说,好喝。你会说,好喝就多喝点。她会说,你老了。你会说,老了也在等。她笑了。你笑了。你们笑了。你们很久没有笑了。你们会笑的。她回来了,你们就会笑。”
亚瑟没有说话。他把照片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。照片很小,他的手很大,他的手完全包住了照片。伊芙在他的手心里,在他的掌纹里,在他的温度里。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。也许能。也许不能。但他握着。握了很久。久到他的手心的汗把照片的背面浸湿了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是白的,湿了一小块,颜色变深了,像一块水渍。他看着那小块水渍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把照片还给她。
“你留着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口袋。左边口袋。靠近心脏。她的手在口袋上停了一下,按了按。照片在。伊芙在。在她的心跳旁边。
“亚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熬汤吗?”
“熬。”
“熬什么汤?”
“骨头汤。一样的骨头。一样的姜。一样的叶子。一样的味道。”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22章 亚瑟的汤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