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。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正头顶,又从正头顶移到西边。光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橙色。河面上的颜色也跟着变,青灰变成金灰,金灰变成橙灰,像有人在水里加了一点一点颜料,搅不开,就那样一团一团地浮着。她的脚一首泡在水里,皮肤泡皱了,脚趾头像一粒一粒被水泡发的豆子。她不觉得难受。脚不是她的了。脚是水的。水泡着它们,它们就归水管。水不让它们冷,它们就不冷。水不让它们疼,它们就不疼。水是好的。水不骗人。水只是在那里。凉就是凉。不凉就是不凉。水不说“没事”。水不说“会好的”。水不说“不凉”。水就是水。
伊利亚的脚也在水里。他的脚比她的大很多,脚趾头更长,指甲剪得很短。脚背上有几根青色的血管,皮肤下面是骨头,骨头的形状很清楚,像埋在薄土里的石头。他看着自己的脚,看了很久。他不记得上次把脚泡在水里是什么时候了。也许是小时候,和爸爸一起。爸爸的脚很大,比他现在的脚还大。爸爸的脚上有茧,脚后跟裂了,一道一道的口子,像干涸的河床。他问爸爸,疼吗。爸爸说不疼。他摸了。硬硬的,扎手。不像是肉,像石头。爸爸的脚是石头。石头不会疼。爸爸不会疼。爸爸骗了他。爸爸疼。爸爸不让他知道。爸爸把疼藏起来了。藏在脚后跟的裂口里,藏在手帕上的血里,藏在“没事”和“会好的”里。他藏了。他死了。他藏的东西还在。在伊利亚的记里,在伊利亚的身体里,在伊利亚看自己脚的时候突然涌上来的那口气里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想我爸爸的脚。脚后跟裂了。他说不疼。他骗了我。”
“你恨他骗你吗?”
“不恨。他不想让我疼。他疼了,他不想让我也疼。他骗了。他骗我是为了我不疼。我疼了。他死了,我就疼了。他的骗没有用。我还是疼了。他知道了会难过。他不想让我难过。他死了。他看不到了。他不知道我疼了。他不知道我疼了多久。他不知道我现在还疼。他不知道。他死了。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也好。知道了也做不了什么。他死了。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只能在天上走,在天上吃,在天上睡。他不知道我在这里。在河边,在石头上,在水里。他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也好。”
他从水里抬起脚,放在石头上。水从脚上流下来,在石头表面铺开,薄薄一层,亮晶晶的。石头变湿了,颜色变深了。他看着那滩水,看着它慢慢变小,慢慢消失。石头不喝水。石头只是让水停在上面。停一会儿,水走了,石头干了。石头不记。石头不记谁在它上面坐过,谁把脚泡在水里,谁哭过,谁笑过。石头只是在那里。在河边,在阳光下,在风里。
艾琳也把脚抬起来。水珠从脚趾上滴下去,落在石头上,啪嗒,啪嗒,声音很小,但听得到。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珠,看了几秒,然后把脚放在石头旁边,晾着。太阳晒在脚背上,暖的。脚背上的水被晒干了,皮肤绷紧了,有点痒。她没有挠。痒会过去。过去了就不痒了。
“艾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你妈妈的时候,你会想她什么?”
“想她的笑。照片里的笑。她在花田里,回过头来,一只手挡阳光。她在笑。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事。也许什么都没看到。也许只是想笑了。笑不需要理由。笑就是笑。她笑了。亚瑟拍下来了。我看到了。我想她的时候,就想那张照片。想她的笑。想她的眼睛。想她嘴角的痣。想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。想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。想她站在花田里。想她。想她在。在照片里。在我口袋里。在我心跳旁边。在我活着的时候。”
她从口袋里掏出照片,看了一眼。伊芙在笑。棕色的眼睛,嘴角的痣,被风吹起来的头发。她看了几秒,放回去了。左边口袋。按了按。她在。
“你想见她吗?”
“想。见不到。她在照片里。不在外面。不在河边,不在石头上,不在水里。她在照片里。我见不到她。我只能看照片。看了,她在。不看,她也在。在照片里。在我口袋里。在我心跳旁边。我不用见她。我只需要知道她在。在就够了。”
太阳又低了一些。光从橙色变成红色,红色很浓,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。河面也红了,红得发暗,像凝固的血浆。她不觉得害怕。红色不是血。红色是光。光没有恶意。光只是照。照在河上,河红了。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红了。照在他脸上,他的脸也红了。他的红脸很好看。她没告诉他。她只是看着。看着他的红脸,看着他鼻梁上那一道被光切出来的亮线,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小片正在燃烧的天空。她看着。她记住了。她的眼睛会记住。眼睛不告诉她。眼睛只是看。看了,存起来。存起来,不拿出来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拿出来。也许永远不。也许明天。也许在她老的时候,在她坐在椅子上,什么都记不得的时候,她的眼睛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。她年轻的时候,在河边,一个叫伊利亚的人,脸是红的。红不是生气。红是太阳。太阳落山了。他的脸不红了。暗了。灰了。看不清了。但她记得。她的眼睛记得。眼睛不告诉她。眼睛只是存着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21章 石头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