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说，他想去河边。不是运河边，是另一条河。远一些，要坐公交车，坐七站，下来再走一刻钟。他说那条河更宽，水更清，河边有石头，可以坐在上面，把脚伸进水里。他小时候和爸爸去过。爸爸坐在石头上，脱了鞋，把脚泡在水里。他不泡。他站在水里，走来走去，水花溅到爸爸的裤子上。爸爸不生气。爸爸说，凉吗。他说，凉。爸爸说，凉就上来。他说，不凉。他骗了爸爸。水是凉的，很凉。但他不想上来。上来就不能溅水花了。上来就不能让爸爸笑了。爸爸笑了。他看到了。他记住了。
他们坐了公交车。七站。车上人不多，有空位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她坐在他旁边。窗户开了一条缝，风吹进来，吹乱了他的头发。他没有理。他看着窗外。楼房，树，灯柱，行人，自行车，一切都在往后退。退得很快。她想看清一个路人的脸，没等看清，那个人己经被甩到后面了。她不再看了。她看着窗玻璃上他的影子。他的影子是灰的，模糊的，只有一个轮廓。但她知道那是他。他的肩膀，他的头发，他的鼻梁。她认得。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认得的。她的眼睛认得了。眼睛不告诉她。眼睛只是看。
下了车，走了一刻钟。路不宽，两边是树，很高，枝叶交缠在一起，遮住了天空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小光斑，圆的，椭圆的，像一枚一枚被人丢在地上的金币。她踩在光斑上，光碎了。她走过去，光又合起来。光不会碎。光只是被挡住了。她的脚移开，光又回到原来的地方。光不记仇。光不记得谁踩过它。光只是在那里。
河到了。比运河宽得多。水是青灰色的，不是绿的。平静，几乎不流动。对面是树，很多树，密的，深的，看不到后面的东西。河边有石头，大大小小，圆滚滚的，被水冲刷了很多年，表面光滑，摸上去像摸到一块被磨平了的骨头。他挑了一块大的，坐下来，脱了鞋，把袜子塞进鞋里，卷起裤腿，把脚伸进水里。他没有说话。她坐在他旁边，没有脱鞋。她把鞋脱了。袜子脱了。裤腿卷到膝盖。脚伸进水里。水是凉的。不是冷，是凉。凉从脚底窜上来，窜到小腿，窜到膝盖，窜到肚子里。她的胃缩了一下。她没缩脚。她让水泡着。脚会习惯。习惯了就不凉了。不凉了就能一首泡着。泡到太阳落山。泡到该回去了。泡到他站起来说，走吧。泡到她站起来，穿上袜子，穿上鞋，跟在他后面，走一刻钟，坐七站公交车，回到那扇门前。她会说，我到了。他会说，你进去吧。她会说，你回去的路上小心。他会说，我会的。然后她走进走廊，嗒嗒嗒，走到那间小房间的门口。门开着。亚瑟在。汤在。他在等她。她进去了。
“凉吗？”他问。
“凉。”
“你骗人。你说不凉。”
“我没说不凉。我说凉。”
“你刚才没说。你只是在想。你想说‘不凉’。你想骗我。你想让我笑。你想溅水花。你想让水溅到我的裤子上。你想让我像你爸爸一样。你爸爸笑了。你想让我也笑。”
他看着水面。水不动。青灰色的，平静的，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。石头不会笑。水不会笑。他也不会笑。他的嘴角是平的。平不是不笑。平是不敢。怕笑了就停不住。怕停住了就再也笑不出来。怕笑出来了，没有人看到。怕有人看到了，她不笑。她不笑，他就不知道她是不是觉得好笑。他不知道。他不敢试。他怕试了，她笑了，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。是在笑他，还是笑水，还是笑她自己。他怕。他怕了。他不笑了。
她把脚从水里抬起来，水珠从脚趾上滴下来，滴在石头上，石头变深了，深的灰色。她看着那几滴深灰色的水痕，看了很久。水痕在变小，变浅，最后消失了。石头不记得了。石头不会记得水滴。水滴太多了。石头记不住每一滴。水滴也不要求石头记住。水滴只是落下来。落了就落了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爸笑了。你看到了。你记住了。他的笑在你的眼睛里。在你的记忆里。在你的身体里。你想他的时候，他的笑就出来了。不是真的出来，是‘在’。在你心里。在你记得他的时候。在你忘记他的时候也在。在。你不需要让别人笑。你不需要溅水花。你不需要骗人。你不需要说‘不凉’。你只需要在这里。在河边，在石头上，在水里。你在。我看到了。我在你旁边。我看到了。你不需要笑。你不需要说话。你只需要在。你在。我在。我们在。”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20章 河边的下午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