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的新鞋穿了三天，鞋头就花了。不是他踢到了什么东西，是走路走的。他每天走很多路，鞋头在地上蹭，蹭来蹭去，亮皮磨花了，变成哑光的，灰扑扑的。他不心疼。鞋就是用来穿的。穿了就会花，花了就会旧，旧了就会破，破了就要扔。扔了再买。买了再穿。穿了再花。循环。他习惯了。
那双旧鞋还在塑料袋里，放在门口。他没有扔。塑料袋的口扎着，旧鞋在里面，鞋底掉了半截，翻着，像一张合不拢的嘴。他每次出门都会看到那个塑料袋。他弯腰，伸手，摸到塑料袋的提手，又松开。他不扔。他不知道为什么。旧鞋不能穿了。鞋底掉了，鞋面裂了，鞋带断了。不能穿了。留着占地方。但他不扔。他留着。在门口，在鞋架旁边，在他每天出门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。他不扔。他不需要扔。扔了就没有了。不扔就在。在塑料袋里，在门口，在他记得它还在的时候。
艾琳来的时候，看到了那个塑料袋。
“你还没扔。”
“没扔。”
“为什么不扔？”
“不知道。不想扔。留着。留几天。几天之后再扔。几天之后也不扔。一首留着。留到不能留了。留到塑料袋破了，旧鞋掉出来，挡在路上，被人踢到一边。被人踢到一边了，就不在了。不是被人踢了就不在，是被人踢了，就不是我留的了。是别人踢的。不是我不留。是别人不让留。我不怪别人。别人不知道那是我的旧鞋。别人不知道我留了它好几天。别人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出门都会看它一眼。别人不知道。别人不需要知道。我知道就够了。”
他弯腰，把塑料袋提起来，放在鞋架最上面。鞋架是铁的，黑色的，漆掉了，生了锈。旧鞋在塑料袋里，塑料袋在鞋架上，鞋架在门口。他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他们去了运河边。
河还是那条河，绿的水，黄的叶子，撑竿的船。船很慢，撑一下，走一点。撑竿的人换了一个。不是以前那个。以前那个瘦，这个胖。胖的人撑竿的时候，船晃得厉害。他不习惯。他撑一下，船晃一下。撑一下，晃一下。船不想晃。船想走。船想稳稳地走。撑竿的人不会。他在学。他会学会的。学会了就不晃了。不晃了就能稳稳地走。稳稳地走就能走到他想去的地方。
“伊利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爸的鞋还在吗？”
“什么鞋？”
“他穿过的鞋。他走了之后，你留了吗？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河。河面上有一片叶子，黄的，在水里打转。转了一圈，两圈，三圈。风来了，叶子被吹走了，吹到岸边，卡在石头缝里。它不转了。它卡住了。它不走了。它在那里，在石头缝里，在水和岸之间。
“留了。一双皮鞋，黑色的。他舍不得穿。只有去教堂的时候穿。他走了之后，我把它放在柜子里。和那本书放在一起。书在上面，鞋在下面。鞋没有脚了。鞋是空的。鞋不走了。鞋只是在那里。在柜子里，在黑暗中，在书下面。书说，爸爸爱你。鞋不说。鞋不会说话。鞋只是被穿着走。没有人穿它，它就不走了。它不走了，它就在那里。在柜子里，在我打开柜门就能看到的地方。我打开柜门，看到书，看到鞋。书在。鞋在。他不在。他走了。他的书在。他的鞋在。他不在。”
“你还看他那本书吗？”
“看。不经常。有时候想他了，拿出来，翻开第一页。看到‘爸爸爱你’，就不翻了。够了。看到‘爱你’就够了。后面的不用看了。后面的字看不懂。不是看不懂，是不想看。看了会想，想了会疼，疼了会不知道怎么办。不看就不疼。不疼就能继续活。活了就能继续走。走了就能继续送。送了就能经过这里。经过了就能看到你。看到了你就能站在你旁边。站在你旁边就能不说话。不说话就能听水声。水没有声音。但听。听是他在做的事。听是他活着的方式。”
他把手插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张纸，叠成小块。他把它掏出来，展开。纸很皱，边角卷曲，上面有字。手写的，蓝色的墨水，褪色了，但还能看清。
“伊利亚，爸爸爱你。”
他把纸递给她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。是你爸爸写给你的。”
“你留着。你有你妈妈的照片。我有我爸爸的字。我们换。你给我看你妈妈的照片。我给你看我爸爸的字。你看了。我看了。我们看了。我们记住了。我们记住的不是同一个人。你记住的是她。我记住的是他。但记住是一样的。记住是我们在做的事。记住是我们活着的方式。”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25章 旧鞋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