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瑟有一本日记。不是那本有画的书,是另一本,更薄,封面是棕色的,边角磨圆了。他从来不拿出来,也从来不提。艾琳不知道它的存在。她每天坐在那张桌子对面,喝汤,弹骨头渣,说话,沉默。她以为亚瑟的一切都在那间小房间里——桌子,椅子,灶台,锅,碗,那本书。她不知道还有一本日记。她不知道亚瑟会在她出去之后,从柜子最底层把它翻出来,戴上眼镜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翻得很慢。不是看不清字,是不想看完。看完了就没有了。没有了就不用翻了。不用翻了就不记得了。不记得了就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继续等。他不想不疼。疼是他还在乎的证据。疼是他还没有忘记她的证明。疼是他活着的方式。
那天下午,艾琳回来得比平时早。伊利亚有信要送,不能陪她在河边坐着。她一个人在运河边站了一会儿,看船看了几艘,看烟囱看了几回,觉得没什么意思,就回来了。她推开门,亚瑟坐在床边,手里拿着那本棕色封面的本子,鼻梁上架着眼镜。眼镜是银色的,很细,镜片很厚,反光。她很少看到他戴眼镜。他不戴眼镜也能看到她,也能看到碗,也能看到汤。戴眼镜是为了看字。字小,笔画细,不戴眼镜看不清。他不想看不清。他想看清每一个字。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。他写的时候,手不抖。现在看的时候,手也不抖。他老了,但手不抖。手不抖,心也不抖。心不抖,就能一首看。看到眼睛累了,摘下眼镜,揉一揉,再看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日记。”
“你的日记?”
“我的。”
“我能看吗?”
他把日记递给她。没有犹豫。他不需要犹豫。日记是写给她看的。不是现在,是以后。是他死了以后。她会在柜子里找到它,翻开,看到他的字,知道他等了她妈妈多久,知道他每天在想什么,知道他熬汤的时候在想她,知道他在桌子后面坐着的时候在想她,知道他在煤气灯下等她回来的时候在想她。她知道了,就不会忘了。不会忘了就不会不疼了。不疼了就能继续活。活了就能继续找。找了就能找到。找到了就能看到她妈妈。看到她妈妈就能告诉她——爸爸在等你。他一首在等你。你不回来,他一首在等。你回来了,他不用等了。他不用等了,他就能笑了。他很久没有笑了。他会笑的。你回来了,他就会笑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字很小,很密,一笔一划,很工整。不是钢笔写的,是铅笔。铅笔不会洇,不会褪色。铅笔只会变淡,被手蹭淡,被时间蹭淡,被翻来翻去蹭淡。有些页己经很淡了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她凑近了。
“今天伊芙站在花田里。我画了她。她不知道。她站在那里,一只手挡阳光,裙摆被风吹起来。她在笑。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。也许是看到了什么高兴的事。也许什么都没看到。也许只是想笑了。笑不需要理由。她笑了。我画了。我画了她的笑。她的笑在我画里。她走了,她的笑还在。”
她翻到第二页。
“今天伊芙说她想去远方。我问哪里。她说不知道。远的地方。没有去过的地方。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。她想去。我说去吧。她说你不拦我?我说不拦。她说为什么?我说你想去就去。你去了,你高兴。你高兴了,我就高兴。她看着我的眼睛。看了很久。她说你会等我吗。我说会。她说等多久。我说等你回来。她说如果我不回来了呢。我说那就等。等到你回来。你不回来,我就在这里。在桌子后面,在煤气灯下,在汤的热气里。我在。你回来了,我还在。你走了,我还在。我一首在。”
她翻了很多页。有些写伊芙,有些写汤,有些写天气,有些写她。写她的那几页,纸被翻得更多,边角更卷,字也更淡。她凑近了一页一页地看。
“今天她醒了。她不记得我。她问我你是谁。我说我是你父亲。她看着我,眼睛是空的。她不记得我。她不记得自己。她不记得任何事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在桌子对面,手指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指有茧。她不知道茧是怎么来的。她的身体知道。身体不告诉她。她的身体记得。身体不会忘。”
“今天她出去了。她说出去看看。她不记得路。她的脚记得。她的脚带她走。她走到运河边,站了很久。她回来了。她喝了汤。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。我说亚瑟。她说亚瑟什么。我说亚瑟·怀特。她重复了一遍。亚瑟·怀特。她念我的名字。她不记得我。她念我的名字。她的声音很低,很沙哑。她的声音不记得我。她的嘴不记得。她的舌头不记得。她的声带不记得。她的身体不记得。她不记得。她念了。亚瑟·怀特。她念了。我听到了。我的耳朵听到了。我的耳朵记得。我的耳朵不会忘。”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26章 亚瑟的日记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