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艾琳没有睡在那张桌子上。亚瑟让她睡在了他的床上。床不大，靠墙，被子是灰色的，很旧，但很软，有一股洗衣皂的气味。她躺下去的时候，床垫发出了一声低沉的、像是叹息一样的声响。她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，不是陷，是“被接住了”。床在接她。床知道她累了。床见过很多累了的人。亚瑟累了的时候也躺在这里。他一个人。在这张床上，在这床被子下，在这间小房间里。没有人握他的手。没有人让他的手变暖。只有他自己。他的手凉着，握着另一只手——不存在的、想象中的、画里的、伊芙的手。他不知道她的手是凉的还是暖的。他画过她的手。在画里，她的手是垂在身侧的，手指微微张开。他没有画她的掌心。他不知道她的掌心有没有茧。他不知道她的指纹是什么样的。他不知道她握他的手的时候会用多大力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画过她。他等过她。他还在等。
艾琳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石灰面，没有裂纹，没有水渍，没有灯。只有白。白不是颜色，是空的。空不是没有东西，是只有白。白看着天花板，天花板看着白。她不觉得无聊。不觉得需要闭眼。不觉得需要想什么。她只是在。在床上，在被子里，在洗衣皂的气味中。她的身体在放松。肌肉在说，可以了，不用撑了。骨头在说，可以了，不用站了。胃在说，可以了，不用消化了。胃里没有东西。她晚上没有吃东西。她不饿。不是不饿，是感觉不到饿。她的身体不知道饿不饿。身体只知道她躺下来了。躺下来了，就不用吃了。吃了还要消化。消化需要能量。能量是用来走路的。她不走路了。她躺着了。所以不用吃了。身体的逻辑很简单。身体不浪费。身体是聪明的。脑子是笨的。脑子会想一些不需要想的事。身体不会。身体只做需要做的事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黑暗来了。不是一下子来的，是慢慢来的。像水从脚踝涨到膝盖，从膝盖涨到腰，从腰涨到脖子。她没挣扎。她让自己沉下去。沉到黑暗里。沉到没有记忆的地方。沉到没有名字的地方。沉到没有亚瑟、没有伊芙、没有伊利亚的地方。她听到一个声音。很轻，很远，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。有人在说话。说的是一个词。她没听清。她想听清。她往上浮。水从脖子退到腰，从腰退到膝盖，从膝盖退到脚踝。她听到了。那个词是——“等。”不是“回来”。是“等”。和昨天不一样。昨天的词是“回来”。今天是“等”。她在等什么？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她在等。她的身体在等。身体不告诉她等什么。身体只是等。躺在床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慢，很均匀。身体在等。等天亮。等一个声音。等一个名字。等一个人。
她睁开了眼睛。窗外是黑的。没有星星，没有月亮，没有灯。只有黑。黑不是颜色，是没有颜色。她躺在那里，看着没有颜色的外面。玻璃上有她的影子，很淡，像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她看到了她昨晚画的图案。一个圆。圆的中心点了一个点。还在。在玻璃上，在雾气中，在夜里。它没有被擦掉。她昨晚没有擦。今天也没有人擦。亚瑟也许看到了。他没有擦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也许他知道。也许他不想知道。他只是让它在那里。在玻璃上。在影子上。在夜里。等。等一个知道它意思的人。也许没有人知道。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她只是画了。圆。点。圆是她的头，点是她的眼睛。圆是她的脸，点是她的嘴。圆是这个世界，点是她在的地方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她画了。她在。她在画。她在玻璃上留下了痕迹。痕迹会消失。水汽会散。玻璃会干。图案会不见。但她在那一刻画了。那一刻存在过。她存在过。
她坐起来。床垫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。她把被子叠好，叠成方块，放在床尾。亚瑟不在。他坐在外面的桌子后面，手指交叉，等她。她穿上鞋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前。她握住把手，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她的骨头里。她转动把手，拉开门。走廊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白色的，石灰面，很干净。走廊的尽头有光，不是黄色的，不是白色的，是灰色的。天亮了。灰蒙蒙的。她走进光里。
《诡秘：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6章 夜的形状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，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