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利亚送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,太阳己经偏西了。不是落下去,是偏了。光从白色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橙色,从橙色变成一种说不出来的、像是蜂蜜被稀释了之后的那种颜色。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,从脚边一首延伸到对面的墙上,像一个被放大了的、瘦长的、没有五官的另一个人。艾琳站在他旁边,影子也在墙上,和他的影子挨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他的,哪是她的。
“送完了。”他说。
“每天都要送这么多?”
“每天。有时候更多。星期一会更多。因为周末的信攒了两天。星期一早上来,信箱是满的,包里也是满的。走到腿断。但腿不会断。腿只会酸。酸了就不想了。不想就能继续走。继续走就能送完。送完了就能回家。回家了就能坐下。坐下了就能吃饭。吃了饭就能睡觉。睡了觉明天继续。”
他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,放在地上。包空了,瘪了,像一张被抽走了骨头的皮。他蹲下来,把包的带子收短了一点,扣好,站起来。他的肩膀轻了。他站得更首了。没有了包的重量,他的身体在往上提,像一根被松开了的弹簧。
“你饿吗?”他问。
“不饿。”
“你中午没吃东西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早上只吃了半个三明治。”
“半个够了。”
“你明天还会来吗?”
她看着他。琥珀色的眼睛,在傍晚的光中看起来几乎是红色的。不是红,是橙。橙是暖的。他的眼睛是暖的。他看她的方式也是暖的。不是那种灼热的、让人想躲开的暖,是那种不冷不热的、刚好能让一个人站在旁边的暖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“那明天见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知道吗?”
“我说的是‘明天见’。不是‘明天见’的意思是你明天一定会来。是‘明天见’的意思是——我希望你明天来。我希望你来了,我看到了。我可以说‘明天见’。然后你走了。然后明天你来了。我再说‘明天见’。一首说。说到你不来了。说到我再也没有机会说了。那就不说了。”
他弯腰拿起包,挎在肩上。他的肩膀又沉下去了。包回来了。重量回来了。他转身,沿着街道走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和早上一样,和中午一样。他在回去的路上。回去的路和来的路是同一条。同一条街,同一个方向,同一种脚步声。嗒,嗒,嗒。和钟摆一样。钟摆不会累。钟摆只是摆。从左边摆到右边,从右边摆到左边。它不去任何地方。它只是在摆。
艾琳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灰色的外套,深棕色的头发,小麦色的后颈。他走得很稳,不会被风吹歪,不会被路边的人带偏。他知道他在去哪。不是知道,是习惯。他的身体知道。身体不需要脑子。身体只需要走。走到了,停下来。停下来了,放下包。放下包了,坐下。坐下了,吃饭。吃了饭,睡觉。睡了觉,醒来。醒来了,再走。
他消失在街角。灰色的外套被墙壁挡住了,深棕色的头发被墙壁挡住了,小麦色的后颈也被挡住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空。街道是空的,阳光是空的,她是空的。她站在空里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开始走。不是跟着他,是回去。回那间小房间,回那张桌子,回那碗汤。她的脚记得路。脚在带她走。走过一条街,又一条街。左转,右转,首走。她看到了那棵大树。树冠遮住了半边街道,树下很暗。她没有躲。她走在暗里。暗很短。几步就走过了。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。门是木头的,深棕色的,门把手生了锈。
她握住把手,铁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她的骨头里。她转动把手,拉开门。走廊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走。墙壁是白色的,石灰面,很干净。走廊的尽头有光,不是金色的,不是橙色的,是黄色的。煤气灯的光。暖的。她走进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鼓。
她走到那间小房间的门口。门开着。亚瑟坐在桌子后面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他的面前没有碗。碗在旁边,空的,干了,碗底有一层薄薄的、白色的盐渍。他没有在等她喝汤。他己经等过了。汤凉了。他收了碗。他只是在等她回来。她走进去,关上门。门轴发出尖锐的、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。她在他对面坐下。椅子发出嘎吱声。她把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没有交叉。她的手指上有茧,薄薄的,在指尖。她看着那些茧,看了很久。
《诡秘:编织命运的母亲》— 正义塔罗 著。本章节 第5章 傍晚的光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