塌坡后的王家沟,静得像座空坟。
雨还在下,但声音变得黏稠,滴滴答答,像有什么东西在屋檐上爬。王福根坐在堂屋里,煤油灯的火苗缩得只有豆大,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他面前那碗冷粥。
桌上摊着个油纸包,是张老三今天傍晚送来的。老头咳着血说:“福根,这个放你这儿……我怕是活不过今晚了。”说完就佝偻着背走了,背影融进暮色里,像一滴墨化在水里。
王福根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那撮香灰,还有几缕头发——乌黑粗硬,是李二娃的头发。灰和头发混在一起,在油纸上微微颤动,像是在呼吸。
窗外突然传来哭声。细细的,像猫叫,又像婴儿啼哭。王福根竖起耳朵听,那声音飘飘忽忽,一会儿在东,一会儿在西。他起身想关窗,手刚碰到窗棂,就看见玻璃上映出不止他一个人影。
还有一个,站在他身后,脖子歪着,水从发梢往下滴。
王福根猛地回头——堂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。可地上多了一串水渍,从门口一首延伸到他的椅子旁,湿漉漉的脚印一个叠一个。
他跌坐回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碗里的冷粥表面凝了层薄薄的膜,膜上慢慢浮现出几个字,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水面写的:
明夜子时
字迹很快散了。王福根盯着空碗,突然笑起来,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。他想起李二娃下葬那天,自己往坟坑里扔土时,心里想的竟是:“这下能多活几年了。”
多活几年?这才一年不到。
夜更深时,沟里响起第一声惨叫。
是张老三家。那声惨叫短促而尖利,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后勉强挤出的声音。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,然后一切归于寂静。
王福根贴在门上听。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——拖沓的脚步声,不止一双,从沟西往沟中央来。脚步踩在水洼里,啪嗒、啪嗒,不紧不慢。
他透过门缝往外看。雨幕中,几个黑影在移动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人形,走路姿势怪异,有的歪着头,有的拖着一条腿。最前面那个身形瘦小,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向右边——那是李二娃死时的姿势。
黑影们停在张老三家门口,站了一会儿,然后门开了。不是从外面开的,像是里面有人拉开。黑影鱼贯而入。
片刻后,屋里传出咳嗽声,不是一个人的咳,是好几个人在同时咳,咳得撕心裂肺。咳嗽声里夹杂着呕吐声,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。
王福根关紧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快得像是要撞碎胸骨。
那一夜,王家沟死了七个人。
张老三死在床上,嘴里塞满黑泥,眼睛凸出,手指深深抠进床板,指甲全翻了。郎中来看了,说是溺死的——可床上没有一滴水。
刘老栓死在自家院里,两条腿肿裂开来,流出的不是血,是腥臭的河水,院里的积水漫过脚踝,水面上漂着几缕水草。
赵婶死在灶台边,头埋在水缸里。缸里的水只剩一半,可她就那么栽在里面,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着。捞起来时,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,嘴巴大张,像是要喊什么。
还有西个,都是当年参与过借寿、或者知情不报的。死状各异,但都有一个共同点:身上有水的痕迹,或是嘴里含泥沙,或是衣服湿透,或是周围有一滩来历不明的水渍。
天亮时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,惨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沟道上。村民们聚在沟口老槐树下,没人说话,只是互相看着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王福根也来了。他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,背驼得厉害,走路需要拄两根拐棍。有人看见他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。
“福根叔,”一个年轻人小声问,“这到底是……”
“债。”王福根哑着嗓子说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,“凡是沾过借寿这事的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脸色煞白,有人开始发抖。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尖叫起来:“不关我事!我只是看见没说话!不关我事啊!”她边叫边往家跑,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。
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。那天,沟里有十几户人家开始收拾东西,准备往外逃。可怪事又来了——凡是走到沟口的人,都会突然头晕目眩,眼前出现幻觉:要么看见水渠,要么看见井,要么看见滔滔河水。没人能走出这条沟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20章 借寿(下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