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盘岭的夜风刮过山坳,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冷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腐气息。村子蜷在豫西层层叠叠的沟壑间,像被世界遗忘的一把碎骨。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常年挂着三盏褪色的灯笼,纸壳被风雨啃噬得薄如蝉翼,夜里点亮时,透出暗沉沉的红光。
村里老人说,这灯笼不是给活人照路的。
谁家要是有人横死——吊颈的、溺水的、坠崖的、被人打杀的——便在树下多挂一盏。一盏灯管一夜,横死者的魂灵就循着这光回来瞧最后一眼。待到第七夜灯灭,魂就该散了。若还不散,便是有了冤屈。
民国十七年秋末,霜降刚过,村东头那口老井里传来一声闷响。
那时天己黑透,张老汉正蹲在自家土院门口抽旱烟,听见水花溅起老高,接着是悠长的、仿佛叹息般的回响。他哆嗦了一下,烟杆磕在石头上,溅出几点火星。第二天清晨,井边围满了人。
周氏的尸体被井绳绞着脖颈捞上来时,己经泡得发白。她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蓝布衫被井水浸成深黑色,散开的头发像水草缠在青石井栏上。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,还睁着,首愣愣盯着灰蒙蒙的天空,仿佛在质问什么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。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嗡嗡议论开来。
“是周寡妇……”
“昨晚听见响动了,果然是跳井了。”
“欠债还钱就是了,何至于此……”
“周大户家逼得太狠……”
话音未落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周福来带着两个儿子踱过来,他五十出头,穿着绸面棉袄,肚子微微腆着,手里转着两颗包浆油亮的核桃。走到井边,他眯眼瞧了瞧那具湿淋淋的尸体,鼻腔里哼出一声:
“早还了那五块大洋,何至于今日?”
周二少——周家次子,二十啷当岁,跟着啐了一口:“就是,晦气!”
没人敢接话。村里大半人家租着周家的地,欠着周家的粮。周福来在县城还有个当保安团连襟,在这山坳里,他的话比圣旨还管用。
村长李长贵搓着手走过来,西十多岁的脸上堆着为难:“周老爷,这……按老规矩,横死的得请铁叔来……”
“请呗。”周福来无所谓地摆摆手,核桃转得咯咯响,“该咋办咋办。只是有一条——”他扫视一圈,目光所及处,村民纷纷低头,“谁要是乱嚼舌根,说我周家逼死人命,可别怪我翻脸。”
人群鸦雀无声。
铁叔是被张老汉叫来的。他住在村西头一处废弃的土窑里,窑洞掏得深,门口挂着块辨不出本色的厚布帘。村里人很少进去,只知道里面堆着农具、柴刀,还有他那把从不离手的铁算盘。
他来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五十多岁,瘦,背微驼,但眼神清亮。手里那把算盘乌沉沉的,木框被岁月磨出暗红光泽,算珠子却是铁的,走动时叮当作响,声音脆而冷。
铁叔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周氏的尸体。他的目光在她脖颈的勒痕上停留片刻,又移到她紧握的右手——那拳头攥得死紧,泡了一夜都没松开。他伸出两指,轻轻掰了掰,掰不开。
“怨气结在手上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语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几个年轻后生说:“抬到我窑里去。”
“铁叔,”李长贵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按老规矩……拆七块?”
铁叔点头:“横死不整埋。头、左右手、左右脚、躯干、心肝,各埋一处。七窍通灵,拆散了,魂就拼不回来,自然闹不起来。”
这规矩在铁盘岭传了多少代,没人说得清。只知道从有这村子起,横死的都是这么处置。而上一个需要“拆尸”的,己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——一个偷牛的外乡人,被村民乱棍打死。当时也是铁叔动的刀,此后二十年,村里再没闹过鬼。
周氏的尸体被草席裹着抬往村西。经过周家门口时,周二少靠在门框上冷笑:“铁叔,手脚利落点,别让她半夜爬回来。”
铁叔没回头,算盘珠子响了一串,叮叮当当,像在算什么账。
窑洞里的油灯点到后半夜。
铁叔洗净手,在破木桌上铺开七块粗麻布。柴刀磨过了,刃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他站在尸体前,沉默良久。
周氏的眼睛还睁着。铁叔伸手,掌心覆上去,轻轻往下抹。
“闭眼吧。”他说,“阳间的账,阳间了。阴间的账……阴间自有人算。”
手移开时,眼睛合上了。
第一刀落在脖颈。刀很利,切过皮肉软骨时声音闷而涩。铁叔的手很稳,当年在县城大户家当账房,他算盘打得全县闻名,手指灵活得能同时拨动上下三排珠子。如今这双手握刀,一样稳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21章 被分尸的寡妇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