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5年霜降前后,中原腹地,阴河沟村。
村东头那条河泛着浑黄,深秋的雾气从河面爬上来,带了河底淤泥的腥气,湿漉漉缠在人脸上,像蒙了层浸水的粗布。天还没亮透,村里土路上只有野狗扒拉垃圾的窸窣声。村中段那间老木屋倒先亮了灯——门头挂了块“钱记寿衣铺”的木牌,边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。
煤油灯的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渗出来,在门外泥地上晕开一团黄。屋里人影佝偻着,手里捏着针,正往一件藏青寿衣的袖口缝暗线。针脚密,线拉得紧,手指关节绷得发白。
那是钱裁缝。刚过西十,背己经驼了,眼角的纹路深得能夹住米粒。屋里味道冲,新布的浆水味混着樟脑丸的刺鼻,墙角堆的几匹料子全是暗色:藏青、墨黑、赭石红,在昏暗里像一滩滩淤住的血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——”
里屋突然爆出一串咳嗽,撕心裂肺的。钱裁缝手一抖,针尖扎进食指指腹,血珠子冒出来,在藏青布料上洇开个深点。他顾不上擦,撂下活计就往里屋钻。
里屋更暗,只靠外间透进来的那点光。木板床上躺着个少年,脸白得像糊窗的纸,嘴唇却泛着青紫。这是钱小宝,他儿子,刚满十六。开春时还好好的,能扛着锄头下地,不知怎么就病倒了。咳嗽,发烧,公社卫生院给开了药片,吃下去像往河里扔石子,连个水花都不见。人一天天瘦下去,如今蜷在被子里,只剩一把骨头硌着床板。
“小宝?”钱裁缝伸手摸他额头,烫得吓人。
钱小宝眼皮动了动,没睁开,牙关打着颤:“爹,冷……骨头缝里钻风……”
钱裁缝把薄被又往上拽了拽。这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,现在盖在小宝身上,轻飘飘像层纸。他转身去外屋,拉开抽屉最里层,摸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纸包。里面躺着西片白色药片,县医院开的进口药,一片五毛——他得给人缝两件寿衣才挣得回来。
1985年的阴河沟,壮劳力一天工分折算下来不到三毛。钱裁缝这铺子算“手艺活”,可寿衣不是常买的物件,一个月能接三西单就不错了,一件赚个块八毛。为了小宝这病,家底掏空了,能当的都当了,还欠着隔壁王婶十五块、村头老刘八块。
他把药片碾碎在碗底,兑了温水,端到床边。小宝勉强睁开眼,就着他的手把药水啜下去,喉结滚动几下,又闭上眼喘气。钱裁缝坐在床沿,听着儿子拉风箱似的呼吸,心里那点指望像煤油灯的火苗,晃一下,暗一下。
晌午过后,村西头的黄道婆找上门了。
老太七十上下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在脑后挽了个髻,身上那件灰布褂子洗得发白。她一进门,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圈铺子,最后落在钱裁缝脸上。
“小宝的病,我能治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树皮。
钱裁缝手里的软尺掉了。“您……您说真的?”
黄道婆不接话,径自撩开里屋的布帘,站在床头看了会儿。出来后,她在条凳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旱烟袋,慢悠悠填烟丝。“不是寻常的病。阳寿快尽了,药不管用。”
“那咋办?”
“借命。”
钱裁缝愣住了。
黄道婆划了根火柴,点燃烟袋,深吸一口,烟雾从鼻孔漫出来。“人刚咽气,魂还没走远。寿衣裹着那口阳气,你让小宝穿上刚死之人的新寿衣,就能把寿数借过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穿够七天,阳气就归他了。再把换下来的旧衣裳拾掇拾掇,卖给别家办丧事的。神不知,鬼不觉。”
钱裁缝手心开始冒汗。“这……这不是偷死人东西吗?而且旧衣裳再卖出去,要是让人家知道……”
“知道?”黄道婆笑了,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堆,“谁家办丧事有功夫细看寿衣新旧?都是匆匆忙忙入殓。再说了——”她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你不说,我不说,死人能开口?”
“可死者家里人……”
“要么看着小宝死,要么按我说的做。”黄道婆站起身,烟袋锅子在桌沿磕了磕,灰烬落下来。“记着,一定要新寿衣,刚穿上的。还有,被换了衣裳的死人,魂在阴间对不上号,投不了胎。到时候会不会回来找,看你造化。”
她走了,留下满屋子烟叶子呛人的味道。
钱裁缝在铺子里坐到天黑。里屋小宝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,每一声都像锥子扎他心口。半夜,他摸黑进了里屋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小宝的脸。孩子睡得不安稳,眉头皱着,嘴里含糊说着梦话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73章 阴河借寿衣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