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,扫雪的人看见大队部门口躺着个人。
是张老汉。身子硬了,脸青紫,眼珠子瞪着那扇红漆木门,眨也不眨。
李会计和张二狗赶来的时候,人群围了一圈。两人脸刷白,对视一眼。
“看什么看!”李会计喉咙发紧,挥挥手,“冻死的!一个孤老,有啥好看的!来几个人,抬走,埋村东头坡上去!”
张二狗赶紧招呼人。他的手有点抖,不敢看地上那双眼睛。
草席一卷,麻绳一捆,就抬走了。没棺材,没纸钱,刨个浅坑埋了,土冻得梆硬,也没立碑。
村里人摇头叹气,说可怜,转头也就忙自家年货去了。
埋人的当天夜里,李会计家煤炉子烧得通红,他还是冷。
后半夜,他听见门闩轻轻响。
“谁?”他坐起来,声音发颤。
没人应。脚步声却近了,拖沓,缓慢,蹭着地面。
被子被一股力往下扯。李会计猛地扭头,床边站着个人影。破棉袄,佝偻着背,脸又青又白,眼窝深陷,正死死盯着他。
是张老汉。
李会计想叫,脖子像被掐住。想动,西肢灌了铅。
那张青白的脸凑过来,几乎贴到他鼻尖。一股土腥混着冰雪的味道钻进鼻孔。
“……看见我了吗?”声音又干又涩,像破风箱,“我……还活着。”
李会计牙齿磕得咯咯响。
影子慢慢淡了。煤炉子的火,“噗”一声灭了。
天一亮,李会计冲去大队部开抽屉拿身份证。他得去镇上,得赶紧把那笔钱的事落定。
身份证摸出来,他低头一看,手一抖,证件掉在桌上。
照片上的人……成了张老汉。下面状态栏,黑体字:己故。
他疯了似的翻户口本。他家那一页,盖着鲜红的“注销”章。日期:昨日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!”他抓起电话摇到镇上派出所。
对面民警听完,沉默了几秒:“李红旗同志?我们系统显示……您己于昨日病故,户籍注销了。”
“我活着!我就在这儿跟你说话!”
“抱歉,如果您对状态有异议,需要首系亲属带材料来申请复核。不过您户口上就您一人,所以……”
电话断了。
李会计瘫在椅子上。他去信用社,柜台把身份证推出来:“己故人员,无法办理。”他去卫生所,老王头看见他,往后缩了一步,眼神躲闪。
村里人碰见他,绕着走。交头接耳:“瞧他脸色,跟死人一个样。”“身上冒寒气呢……”
他成了活着的死人。
第三天夜里,李会计缩在大队部值班室的椅子上,裹着两床棉被。桌上煤油灯豆大的火苗,晃得满墙影子乱跳。
脚步声又来了。
一步一步,踩在他心口上。
他缩成一团,手指甲掐进掌心。
一双湿透的、沾着泥雪的旧胶鞋,停在他面前。
他哆嗦着抬头。
张老汉就杵在那儿,水珠从发梢往下滴,落在水泥地上,却凝成冰碴。眼睛里的血丝,像蛛网。
“我的房子。”声音贴着耳朵根刮进来,“我的钱。”
“我……我还你!我都还!”李会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“我明天就去办!我让你活过来!我——”
一只冰冷僵硬的手,握住了他的手腕。
彻骨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,血液好像冻住了。他想抽手,那手跟铁钳似的。
“……太晚了。”张老汉慢慢咧开嘴,嘴里黑洞洞的,“你让我等太久了。”
煤油灯,“噗”地灭了。
清早,有人推开大队部的门。
李会计歪在椅子上,浑身青紫,硬了。眼睛瞪得滚圆,嘴张着,像是最后那口气冻在了喉咙里。屋里冷得像个冰窖。
村里炸了锅。
张二狗听说信儿,连滚爬爬把自己锁进屋里,门窗钉死,供上不知哪求来的黄符。
七天后,村里那口老井浮上来个东西。
捞上来,是张二狗。身子泡发了,手指头还死死抠着井砖缝,眼睛没闭。
那笔三十万的征地款,后来没人领,村里拿去修了路。
只是往后,每到腊月下雪天,路过大队部那段老墙根,总有人觉得格外阴冷。有时侧耳细听,风声里好像夹着点什么,絮絮的,听不真,但让人后脊梁发毛。
老辈人说,那是还没说清楚的话。
雪地上,偶尔会显出一道浅浅的拖痕,从村西头过来,断在大队部门口。扫了,下一场雪,还在那儿。
像道疤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80章 我没死(下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