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七年那会儿,夏天尾巴还赖着不走,白天太阳毒,一早一晚的风可凉了。咱这岭背村,就窝在汶河边的土坡坡里,村子旧得跟块磨秃噜皮的搓衣板似的。能跑动的后生,都揣着盖红章的信,挤上那哐当哐当的绿皮车往南边去了,村里剩下一帮老胳膊老腿,还有满地窜的“留守娃”。
村东头有棵老槐树,年头久了,树荫子黑沉沉的,底下压着一排青砖房。早先是大队部,后来改成看娃的地方,叫“留守屋”。墙上的红漆字,“再穷不能穷教育”,让雨水冲得花花搭搭,漆皮卷着边,跟烂嘴角一样。屋里外两间,外间摆着几张桌子,桌腿都不一般齐,写字晃悠。长条凳被娃们的屁股磨得油亮。桌上乱扔着写满拼音的田字格、啃得剩个头的铅笔,还有黏了吧唧的水果糖纸。里间墙角蹲着一台黑白电视机,十西寸,塑料壳子泛黄,屏幕上灰扑扑的。边上立着个带锁的木头柜子。
看屋的是陈守业,五十多了,都叫他老陈。个子不高,背有点驼,见谁都先笑,眼角那褶子能夹死蚊子,看着怪和气的。老光棍一个,没儿没女。以前在公社农机站混口饭吃,后来站黄了,村支书就让他来管这摊,一个月给三十块,二十斤粮,看着这帮猴孩子。
一放学,这屋就跟开了锅一样。娃们背着破书包嗷嗷冲进来,有的趴桌上赶作业,有的围着电视嚷:“陈叔!放霍元甲!”老陈就笑眯眯地转来转去,给这个找半块橡皮,给那个倒碗放凉的白开水。谁作业卡壳了,他凑过去,用那粗得跟老树根似的手指头点着课本:“这儿,这儿,得这么算。”声音软绵绵的。娃们都说:“陈叔比我爷还好说话。”在外头的爹妈也放心,过年回来,总不忘给他捎包糖,或者扯块布。
小梅是这些娃里的一个。九岁,两根麻花辫细细的,刘海剪得齐,脸晒得黑红,可眼睛忒亮,像水洗过的黑葡萄。她爹妈在深圳的玩具厂,一年到头,也就过年那几天能瞅见。她跟着七十多的奶奶过,奶奶耳背眼也花,管不住她。放了学,她就自个儿来留守屋。
小梅性子闷,不跟人抢电视,总是一个人缩在最靠里那张桌子写字。老陈对她“格外上心”,老凑过来问:“小梅,算术题会不?叔教你。”他那厚巴掌有时就按在她头顶,顺着辫子往下捋,手指头刮过后脖颈子,又凉又糙。小梅吓得一缩脖子,不敢动,把头埋得更低了。
隔壁住着王建国,腿脚不利索,没出去,在村里种那几亩地,顺便帮外出的人瞅瞅房子。他家跟留守屋就隔一堵土墙。每天擦黑,他好搬个小马扎坐门口,抽着廉价烟卷,眯眼瞅着娃们跑进跑出。他跟老陈不熟,碰上了,也就点点头,扯两句“今年苞米价不行”或者“深圳那边还要人不”。
进了八月,天还闷得人喘不上气。汶河的水汽混着岸边烂芦苇的腥气,一股一股往村里飘。娃们还没开学,留守屋从天亮到天黑都吵得人脑仁疼。老陈比往常更忙活,除了看娃,还得给煮绿豆汤去火。他从家拎来个铝皮大水壶,灌满井水,抓两把绿豆,蹲在门口那煤炉子跟前咕嘟。煮好了,搁门口石墩子上晾着,谁渴了就拿搪瓷缸子舀着喝。
谁也不知道,那张老是笑呵呵的脸皮下面,揣着啥心思。老陈年轻时候在农机站就手不干净,让人撵了出来。后来还对村里大姑娘小媳妇动手动脚,让人揍断过腿,虽说接上了,走路有点跛,媳妇也就没娶上。岁数越大,心里头那点脏念头越往歪处长,尤其看着屋里这些爹不疼娘不远的娃。
他从镇上旧货摊,花十五块,淘换回一个黑乎乎的相机,135的,胶卷那种。外壳掉了一块漆,露出里头黑铁。他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,塞在里间木柜子最底下。每天,他变着法儿把娃单独叫进里间。“你这篇作文写得灵,叔单独给你讲讲,能拿更高分。”“这道题难,过来,叔教你。”
被叫进去的,多半是小梅这样不大吱声的小丫头小子。老陈关上门,拉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窗帘。屋里一下子暗了,只有电视机屏幕一点蓝荧荧的光。他嘴上讲着题,眼珠子却在娃身上乱转,趁娃低头写字,手就摸到柜子底下,掏出相机,飞快地“咔嚓”一下。胶卷金贵,他舍不得多按,一回就两三张,拍完赶紧塞回去。
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— 凡梦散人 著。本章节 第81章 留守屋的鬼娃儿(上) 由 灵异202文库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